“與其說你信不過我,不如說,眼下這事本就叫人難作抉擇。”
朱雄英聲音放緩了些,卻更沉了:“我自問所行之事,無一件是憑私怨而起。那些人先失了忠字,才落得今日下場。若有人始終俯首聽命,我又何苦去動他的碗筷?”
“我從未喊過‘整肅’二字,更沒說過要‘殺雞儆猴’。是他們一次次試探底線,逼得我不得不設防——君臣之間,本就不是師徒授業,哪能事事託付、句句不疑?”
話音漸低,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唇齒間。
藍玉卻忽地扯了扯嘴角,抬手用指節輕輕叩了叩下頜,那動作裡沒有恭敬,只有久經沙場的老兵才有的銳利與疲憊。
他望著朱雄英,一字一頓:“那要是有一天,我也成了‘他們’呢?”
“人心不是鐵打的,也會鏽、會歪、會冷。若我真變了,你打算怎麼處置我?——砍頭?圈禁?還是……連屍首都不能葬進祖墳?”
朱雄英一時沒接話。
藍玉便笑了,那笑淡得像窗縫裡漏進來的一縷光,照得見塵埃,卻暖不了人。
“你答不上來。不是因為不想答,是根本沒法答。”
他搖搖頭,袍袖輕拂,像拂去一粒微不足道的灰:“我們早不是從前那個一起蹲灶臺烤紅薯、你追著我喊‘舅姥爺’的少年和將軍了。有些話,不必再說;有些路,各自走吧。”
他沒行禮,也沒告退,只將腰間舊佩刀解下,放在案角,轉身出了殿門。
……
江才這幾日,腳不沾地,手不停歇,賬本翻得紙邊捲了毛,算盤珠子撥得發燙。
他萬沒想到,自己一手操持、滴水不漏的買賣,竟被朱雄英一眼看穿,還反手一道令下——幾十萬兩白花花的銀子,盡數收回;更要把散在南北各處錢莊、碼頭、鹽引司的現銀,一併調回京師。
這是第二次由外埠緊急補給中樞。
江才心裡沒底:這鍋,還得背幾回?
“主子爺,那批南洋來的貨船,到底幾時靠岸?小的剛收到密報,戶部那邊又催了三遍!”他抹了把額角的汗,聲音壓得極低,“銀子若再不回來,您這頂冠冕,我這顆腦袋……怕是都要擱在午門外曬乾了。”
“咱這買賣,真要黃在半道上,往後您信誰?我又能跟誰再搭把手?”
鄭和倚在廊柱邊,聽見這話,差點笑出聲。
荒唐啊——當初是誰三顧茅廬似的登門,捧著契書、備著酒席,硬把他拽進這攤渾水裡的?
如今倒好,江才兩手一攤,黑鍋全甩他肩上,彷彿自己才是那個臨陣脫逃的逃兵。
他踱前兩步,指尖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語氣溫和,卻像刀背刮過青磚:
“江兄,船是你定的,票號的銀子是你親手撥給我的,連賬房先生都是你薦的人。當初你說‘榮辱與共’,我信了;如今你說‘各不相干’,倒也痛快。”
“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沒我替你跑碼頭、壓船隊、對賬目、扛風浪,你攢下的這點家底,早被海風捲走三回了。”
“現在要我站出去頂雷?行啊。只是下次再有銀子要運,你記得別敲我家門——我怕半夜驚醒,聽見自己骨頭在匣子裡咔咔響。”
鄭和原以為,兄弟情分是塊老臘肉,越醃越韌。
誰知某天掀開蓋子一看,裡頭早生了黴,還泛著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