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最後誰也沒再吭聲,默默捲起袖子,捧著圖紙回各自工棚去了。
朱雄英沒去管那邊正對著水輪模型抓耳撓腮的匠人們。他轉身回了書房,鋪開一張素絹,蘸墨落筆。
一場牽動千家萬戶的變革,哪能指望靠幾臺機器就一蹴而就?
就像西洋那邊——為何非要拖到十七世紀前後,才真正動起筋骨來?
背後牽扯的,是稅制、是土地、是教會、是行會、是港口、是海外商路,更是幾代人積攢下來的識字率、記賬法、契約精神……掰開揉碎講,一本書都未必說得清。
但有一點極清楚:所有轟轟烈烈的“變”,都是悄悄摸摸的“積”堆出來的。
翻翻史書就明白:玉米、土豆這兩樣“洋莊稼”,在歐陸紮下根、端上百姓飯桌,差不多就在十七世紀末、十八世紀初。
而同一時期,大明的曲轅犁、筒車、灌鋼法、水排鼓風爐,也正一船船往西邊運。
尤其那套精耕細作的法子——間作套種、糞肥輪施、選種留種,配上美洲來的高產作物,直接把歐洲人的糧袋子撐得鼓鼓囊囊。
人口跟著往上躥,百年間翻了一倍不止。
等這股勁兒攢足了,人多了、地熟了、錢厚了、手藝精了,工業的苗頭,才終於破土而出。
十八世紀中葉,不列顛一聲汽笛,世界就此改道。
這事真經不起細想:
地裡多打一石糧,就能多養一口人;
多養一口人,就多一雙學手藝的手;
多一雙手,就多一分琢磨機器的閒工夫;
閒工夫攢夠了,蒸汽與鋼鐵才真正活過來。
所以,搞工業,先得讓地裡長出餘糧;
餘糧不夠,談什麼機器轟鳴?
農業不穩,工業就是沙上築塔——風一吹,全散。
朱雄英比誰都明白這個理。
就像後來華夏隔壁那個大國,人口多、地盤大、嗓門亮,自認也是響噹噹的一號角色。可真拎出工業清單一對,鋼鐵產量排不上前十,機床精度湊不齊整套,連螺絲釘都要進口——為啥?
大家走的都是同一條路:農業先行,再壘工業。
可人家起步時,真刀真槍改了土地、分了田畝、建了農技站、修了灌溉網,把每一寸地的勁兒都榨了出來;
幾十年後,糧食堆成山,青壯湧進城,工廠煙囪接二連三冒煙,硬是三十年躍上世界頂峰。
而另一些地方呢?地還在豪強手裡攥著,種子還是百年前的老種,旱澇靠天,收成看命——人越多,碗越空;碗越空,廠越難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