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初接手時,天下戶口不過兩千餘萬,田荒屋塌,十村五空;如今人煙輻輳,市鎮連綿,五千萬不是虛數,是活生生的炊煙、是街巷裡的啼哭、是田埂上的吆喝。
“人多了,擔子自然重了。”他笑了笑,語氣卻沒半分輕鬆,“可你們聽真了——人多,不是累贅,是底氣。”
“有人,才有耕田的力,才有織布的手,才有守邊的兵,才有寫史的筆。”
他稍稍傾身,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我知道,賬本上壓著你們,戶部的摺子堆得比山還高。可在我眼裡,多一個孩子,大明就多一分活氣;多一戶人家,江山就厚一層根基。”
“這話不是哄人的,是我夜裡一遍遍算過、想過的。”
滿殿靜默。
有人低頭搓著袖口,有人悄悄抬眼又垂首——沒人接話,卻也沒人敢搖頭。
誰心裡都清楚:這位太孫,不單查人口,更是在鋪路;不單點名造冊,還在改規矩。
新頒的《徵兵條令》剛貼上各州府衙門的影壁:凡年滿十八的男丁,須入營服役三年。期滿可退,亦可留任;但想升職、授銜、調入京營,必經三場實操考校。
結果呢?不少壯實後生挽著褲腿就往營門口擠,說“當兵不丟人,練好了能護家、能報國、還能識字”。
朱雄英站在校場邊看了半日,嘴角終於鬆動了一絲笑意。
——這才是新氣象:不是靠強令,是人心往那兒奔。
與此同時,六部九卿、各道巡撫的缺額,全從國子監新設的“政事堂”裡擇優補入。
那些曾因貪墨、怠政、結黨被黜的老官兒,若三年內無劣跡、有實績,可由吏部複核後“返聘試用”。
一紙詔令下來,朝堂上下人人自危。
畢竟,每年國子監放榜,少說也有三四百個通經懂律、曉農知兵的年輕舉子等著候補——你熬十年資歷,人家三年就能寫出一份比你更實在的屯田策。
……
“楊士奇!你這個老倔驢!”夏原吉猛地拍案而起,茶盞震得直跳,“皇上提內閣的事,你縮著脖子不吭聲;等旨意下了,你倒好,裝聾作啞,連個咳嗽都不打!”
他胸口起伏,聲音發緊:“君父把話攤開講了,就是要看看朝中還有幾個骨頭硬的、幾個心眼實的!你倒好,悶頭砌牆、背地拉線,跟誰咬耳朵我不管,可你不能拿祖宗法度當墊腳石!”
楊士奇沒起身,只慢慢放下手中青瓷杯,杯底碰上木案,一聲輕響。
他面色如常,甚至帶著點倦意:“夏大人,你急,我不攔。可你要罵我‘不忠’,我倒要問一句——
什麼叫忠?是跪著喊萬歲,還是站著把路修寬?”
他抬眼,目光清亮:“太孫殿下親口跟我說過:一朝一帝,總有盛衰;可制度若立得住,百姓說話就有地兒,官員做事就有章法,皇權才不至偏斜成一把歪刀。”
“所以這內閣,不是分皇權,是搭架子——讓言官敢諫、讓州縣敢報、讓鄉老能在祠堂裡議稅賦、議河工。”
“你說我暗中籌謀?不錯。可若連這點綢繆都不敢做,等哪天黃河決了口、北邊起了烽火,咱們還指著磕頭求聖明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