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獨原定要公開展示的紡紗機與織布機,臨門一腳,出了點狀況。
……
朱雄英親自驗看的樣品,運轉順暢,紋絲不亂;可一放大到工廠實操規模,組裝除錯時卻接連冒出些小毛病:皮帶打滑、錠子跳軸、梭口錯位……工匠們額角沁汗,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朱雄英反倒笑了:“出問題?好啊。”
他語氣輕鬆,像聽見了什麼好訊息,“現在露餡,總比日後滿廠機器轟鳴、訂單堆成山時再崩一臺強。”
待底下人稟報“萬事俱備”,請他前去查驗那兩臺紡織機時,他卻擺了擺手:“先不急。”
——製造局剛遞來急報:蒸汽機,成了!
“陛下!”
迎出來的是工坊總管,一位四十出頭的中年漢子。
朱雄英記得,此人姓許,單名一個“成”字,全名許成功。
興許是常年伏在鍛爐旁、掄錘鑿鋼、熬更守夜的緣故,他兩鬢已見霜色,眼角刻著細密的紋路,瞧著比實際歲數蒼老不少。
這便是勞力者最尋常的模樣:身子還沒垮,精氣神卻早早被日子磨出了褶子。
“這麼快就點火試車了?”朱雄英含笑點頭,“不錯,朕很欣慰。”
他毫不掩飾讚賞之意,“說吧,想要什麼賞賜?儘管開口,朕準了。”
“萬萬不敢!萬萬不敢!”許成功躬身抱拳,聲音誠懇,“全是託陛下洪福,我們不過是照著圖紙搭架子、擰螺絲,跑腿出力罷了。若論功勞,全在陛下運籌帷幄、指明方向!”
他在官場浸潤多年,話既說得圓潤,又不顯油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朱雄英唇角微揚——這話雖沒高聲叫好,卻像溫茶入喉,熨帖得很。
“朕向來賞罰分明。”他輕咳一聲,目光沉靜,“誰幹了多少活,朕心裡有本賬。”
“放心,一分不會少,一毫不會虧。”
“大明的江山,從來不是靠嘴皮子撐起來的——是靠一雙手、一身汗、一顆心,實打實幹出來的!”
許成功眼眶一熱,喉頭微哽:“陛下言重了!臣等如今吃得好、住得穩、孩子能進義學、老人看病有醫館……跟從前糠菜半年糧的日子比,真真是掉進了福窩裡!哪還敢再討賞?”
“不一樣。”朱雄英搖頭,語氣篤定,“從前給的,是安身立命的飯碗;今天要賞的,是開山鑿路的斧頭。”
“碗要端穩,斧頭也要磨亮——兩碼事,不能混著算。”
他略一頓,朝許成功溫和一笑:“不說了,帶朕四處走走吧。”
賞格細則自有禮部擬章呈報,眼下他最掛心的,是那臺剛剛落地的蒸汽機。
許成功連忙應是,引著朱雄英穿過青磚甬道,步入工坊深處。
不多時,一臺銀灰鑄鐵、銅管盤繞的龐然之物映入眼簾。
隨著司爐一聲號子,爐火騰起,水汽升騰,活塞緩緩下行,曲柄隨之轉動——低沉而有力的“噗——咔、噗——咔”聲,在廠房裡穩穩迴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