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寺裡逛了整整半天。每進一座殿,必整衣肅容,焚香叩首,動作一絲不苟,神情莊重得如同真在求佛問心。
快到申時末,小沙彌忽然躬身道:“施主,該用‘藥石’了,您看……怎麼安排?”
“藥石?”朱雄英一怔。
“是寺裡對晚飯的稱呼。”小沙彌垂手答道,“方丈講,食為療飢之藥,故稱‘藥石’,取的是戒貪、知止之意。”
朱雄英點點頭:“那便帶路吧。”
跟著小和尚穿廊過院,他心裡卻忍不住嘀咕:
這廟裡規矩還真不少,連頓飯都要起個文縐縐的名字,聽著像在開方子抓藥。
可轉念一想,宮裡何嘗不是?御膳房管晚膳叫“夕膳”,點心叫“消閒果”,連擦手的帕子都叫“拭塵巾”……
——原來天下寺廟與皇宮,不過是一本賬,兩副面孔罷了。
“你們平日也一日三餐?”朱雄英邊走邊問。
小沙彌忙應:“回施主,平常是三頓。唯獨打禪七那陣子,改作五頓。”
“禪七?”朱雄英眉梢微揚,“這是什麼講究?”
小沙彌撓撓光溜溜的腦門,支吾起來:“就是……就是冬天裡頭,大夥兒一塊兒坐禪修行……”
見他卡殼,朱雄英也不催,只靜靜等著。
小沙彌憋紅了臉,終於補上一句:“連著修,一修就是好多天,累得很哩!”
朱雄英失笑:“行了,不難為你。那你告訴我,這禪七里頭,都幹些啥?”
“打坐、跑香、撞鐘、聽板……”小沙彌老實交代,“一天下來,腿肚子直打顫,所以廚房才多開兩頓,怕餓垮了身子。”
“那這一回,到底要修幾天?”
“嗯……好像是……七七四十九天。”小沙彌聲音越說越小,末了還悄悄加了一句:“我也只見過一次,還是隔著窗縫偷瞧的……”
雖說得零零碎碎,但朱雄英已聽明白了——所謂“禪七”,是以七日為一期,共七期;每日晨鐘即起,夜鼓方息,坐香、行香、聽講、參話頭,幾乎不眠不休。體力耗損極大,故而加餐。
所謂五頓,其實也就是兩頓饅頭、兩碗米粥、再加一頓糊糊——算不上山珍海味,可擱在當下,已是尋常人家想都不敢想的日子了。
兩人說著,已到了上客堂門前。
這地方飛簷翹角,青磚墁地,木格窗雕著蓮花捲草紋,廊柱漆色沉厚,連門檻都磨得泛出溫潤的光。一磚一瓦,都在無聲訴說著禪音寺的底氣。
朱雄英駐足片刻,終是忍不住問:“這禪音寺……竟這般寬裕?”
他不是隨口一問。是真的納悶:哪兒來的這麼多銀錢?
既能養活上百僧眾,還能日日白麵饅頭配細米粥,更捨得花大價錢,把待客之所修得比州衙後堂還體面。
小沙彌一愣,隨即搖頭:“就這上客堂好些,別處可差遠了。”
他指著遠處幾排灰牆矮屋,“我們住的,是十個人一間的大通鋪,鋪蓋都是輪流換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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