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才縮回手,退至人群邊緣,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
朱雄英一邊蹬車一邊搖頭:“你從前說話利索,如今倒學起那些油滑腔調來了。”
“奴才不敢。”江才垂首,嗓音發緊。
“別盯著看,留神記著。”朱雄英已踩穩踏板,車身微晃兩下,隨即平穩前行。
他穿的是尋常青灰直裰,腰帶束得利落,袖口挽至小臂。龍袍厚重累贅,金線刺繡、玉帶鉤環,平日只在大典穿戴;宮裡走動,向來以方便為先。
這車雖沉,連桿傳動也生澀費力,比後世所見差得遠,但朱雄英手腳記憶猶在。不過一盞茶工夫,已能控車自如。
眾人屏息圍攏,只見那鐵車載著皇帝,在空地上兜了一圈,車輪碾過青磚,發出沉悶而連續的“咯噔”聲。
朱雄英單腳點地停穩,偏頭一笑:“如何?能走吧?”
江才嘴唇翕動,半天擠出一句:“可……兩個輪子,怎就……不倒?”
他此前滿腦子都是“必傾無疑”,連想都不敢多想……更別說親眼看著它跑起來。
比起“不用馬拉卻自行前進”,此刻更叫他發懵的,反倒是這副搖搖晃晃的模樣,竟能穩穩向前。
“它不倒,”朱雄英頓了頓,乾脆道,“因為朕騎著它,它就得站著。”
江才一怔,沒接上話。
朱雄英也不解釋。他確實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當年腳踏車初現於世,也沒人講清它為何不倒。第一代匠人靠的是反覆試錯、手眼協調、一次次摔出來的感覺;沒人拿著公式推演,更沒人在圖紙上算角動量與陀螺效應。科學理論尚未長成骨架,經驗才是真正的筋骨。
後來的事,是幾十年、上百年後科學家們慢慢理出來的門道。朱雄英只聽過名詞,沒碰過推導。此時此刻,他只需知道……車能騎,人能穩,路能行。
這就夠了。
有人或許會嗤笑:一群讀書人,閒得發慌,竟去琢磨一輛鐵架子車為何不倒。
可翻翻史冊,多少驚天動地的造物,最初不過起於一句“這怎麼講得通”。
“你想知道它為何不倒?”朱雄英嘴角微揚,眼底浮起一絲亮光。
“正好今日無事,不如辦件熱鬧事。”
“熱鬧事?”江才一怔。
“詔告天下……凡能說清腳踏車何以行而不傾者,朕準其提一個不過分的所求。”
“腳踏車?”江才茫然。
“就是方才工坊剛呈上來的那輛雙輪車。朕定名‘腳踏車’,妥是不妥?”
“名字確是利落,可……”江才頓了頓,“這道理,瞧著並不難解。”
在他眼裡,兩輪直行、人坐其上不歪不摔,不過是慣性、重心、把手微調幾下罷了,哪至於懸為天問?
朱雄英不答,只輕輕叩了叩案角:“你真當門檻低?”
“先得把朕親訂的那十冊《格物通解》通讀精熟,逐章演算、實測印證,一字不漏、一理不隔……這才算摸到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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