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分寸如何拿捏?得靠文官。
他們熟典章、通民情、曉利害,日常推演、實地勘驗、反覆校訂,把空泛的條文落成可操作的細則。大方向不動搖,細處卻要常調常新。
朱雄英將此事交由六部會同都察院主理,每月親閱進度,擇三處州縣先行試用。改政如行舟,急櫓易翻船,穩舵緩進,方能致遠。
他偶有默然:皇權與文吏,朝堂上常是針鋒相對;可若真撤了這群人,文書無人擬、錢糧無人核、訟案無人理、邊報無人譯……國事立時停擺。只是這幫人筆鋒藏刃、章程裹沙,今日奉旨辦事,明日便可能捧出一本《祖制考異》來,叫你哭笑不得。
……
“應天至溧水的鐵軌,通了?”朱雄英抬眼,聲音微揚。
“回陛下,已驗畢,車可馳行。”
三個月前動工,百里路,起於應天府東門驛外,止於溧水縣城南關。騎馬快馬加鞭,一日之內可返;而今鐵軌鋪就,機車待發……這是大明第一條能載人走貨的鐵路。
若試運無誤,全國築軌便將提上日程。錢糧戶部已列支,民夫則從屯田衛所與流民安頓營中徵調,早有成算。
朱雄英未等吉日,未設綵棚,未排儀仗,徑直出城。
鐵軌盡頭,蒸汽機車靜伏如鐵獸,黑亮車身映著日光,鍋爐口微有白氣蒸騰。他步履加快,踏上站臺,抬手一指:“點火,開車。”
匠役不敢遲疑,引燃爐膛。火苗騰起,水汽升壓,連桿咬合,輪軸轉動……機車低吼一聲,緩緩前移。
此前已試車二十餘趟,各段軌距、接縫、坡度、制動,皆驗過三遍。
濃煙自煙囪噴出,朱雄英望著那團翻湧的灰白,心口一熱。
他記起來了。
幼時坐過綠皮車,車窗開半扇,風撲在臉上,鐵軌聲是“哐當、哐當”,節奏分明;後來也見過老式蒸汽機車,在博物館鏽跡斑斑的玻璃罩裡,卻沒這股活氣。眼前這輛,喘著粗氣,抖著身子,是真的動了。
車廂只有一節,專為御乘鋪設:厚絨地毯、黃綾軟墊、銅框玻璃窗,連茶几都嵌了紫檀。
朱雄英環視一圈,眉頭微蹙:“怎麼沒備旁座?”
隨行禮官一怔,忙道:“回陛下,此為初造,唯供聖躬暫乘……”
“暫乘?”他搖頭,“日後出行,豈能只朕一人坐得安穩?左右侍從、軍士、文書、醫官,哪個不是站著跑斷腿?一趟溧水來回,夠累趴半朝人。”
話音落地,沒人接腔。
他擺擺手:“罷了。頭回上車,不講舊規。諸位都坐下,別杵著。”
眾人遲疑片刻,見內官先矮身落座,才陸續挨著軟墊坐下,脊背仍挺得筆直。
“放鬆些。”朱雄英望向窗外,“車行平穩,不必拘束。說說,坐這鐵車,心裡什麼滋味?”
“陛下!”工部郎中霍然起身,語速急促,“臣方才數了,自鳴鐘才走七刻,車已過三里崗!比驛馬快出兩倍有餘!”
“陛下,”兵部主事探身問道,“這機車全速,究竟能跑多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