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日里,朱元璋已無物可賞……官至太傅、封涼國公,位極人臣;孫兒尚了他女兒,親上加親,再近不過。往後若再立功,還能怎麼賞?莫非真把龍椅讓出來?
可朱雄英不同。
大明疆域如今鋪得太開,遠超前人想象。可攤子大,筋骨未必跟得上。北邊西伯利啞那片冰原,朝廷連派個千戶所都難,更別說設府縣、徵賦稅。既管不住,也值不得管。
遠征未啟時,早有將領在海外得了封地。那些地方荒僻貧瘠,若不嫌棄,去了便是土王。
相比之下,藍玉這批老將心裡不平,倒也不怪。
說到底,是前朝留下的舊賬……朱元璋沒理清這盤棋,才讓今日成了這般局面。
朱雄英願補這一筆。
不是示弱,而是真心敬重藍玉的本事,也認他這份功勞。
“不行不行,陛下饒了老臣吧,真幹不動了!”藍玉直襬手。
“您瞧瞧我這把骨頭,還剩幾根能折騰的?再叫我去操持這些事,怕是要當場撂挑子。”
朱雄英眉梢略抬。
藍玉拒了。
可話音未落,他又笑著指指烤架:“肉再涼透,可就失味了……您不吃,老臣可真下嘴了啊!”
朱雄英頷首。藍玉便一把抄起三串,齊齊送入口中,腮幫鼓動,油星子順著嘴角往下淌。
“陛下有所不知,老臣最愛的不是肥膘,是裡頭那一截精瘦肉。”
“肥的香,人人搶著吃;可吃兩口就膩,油汪汪的,嚼著沒勁。”
“瘦的才耐嚼……越嚼越出味,越嚼越回甘……”
朱雄英靜靜聽著,點頭道:“嗯,朕也偏愛瘦肉,不愛肥的。”
頓了頓,又道:“只是……若瘦肉早已歸了主人,客人伸手,怕就不合規矩了吧?”
藍玉咬肉的動作猛地一停。
他聽懂了。
兩人嘴上說著肥瘦,講的卻是天下、是權柄。
肥肉,是邊外那些遼闊卻空懸的疆土;瘦肉,是大明腹心這塊實打實的地盤。
藍玉的意思清楚:外面看著地廣,實則虛浮。化外之地,縱然封王,也不過是個番邦小主,一輩子仰人鼻息。哪比得上在朝中掌兵印、號令四方來得硬氣?
可偏偏,大明這塊“瘦肉”,朱元璋給的賞不夠分量,朱雄英遞來的職銜,他也嫌燙手。
那怎麼辦?
吞下去。
只有嚥進肚裡的,才算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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