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8月20日，國防科大，大四畢業後的第十天。
林小鏡在北京的辦公室裡整理資料，手機震了一下。是王浩發來的訊息，說班級群炸了，讓她趕緊看。她開啟班級群，往上翻了翻。有人發了一張表格，標題是“航天科學與工程學院2030屆畢業生去向統計”。她點開，一行一行地看。
周宇航——保送京城大學數學學院，直博。張浩然——考研，本校，航天工程專業。蘇糖——考研，江城大學，飛行器設計專業。李思思——考公，江城稅務局，上岸。王芳——簽約，龍國航天科技集團，技術崗。趙志遠——保送，國防科大，直博，導師劉遠。王浩——保送，國防科大，直博，導師趙雅芝。李芳——保送，國防科大，直博，導師趙雅芝。陳思思——考研，國防科大，生物技術專業。林小鏡——龍國科學院，助理研究員。
她看著自己的名字，沉默了一會兒。助理研究員。全班唯一一個去國科院的。唯一一個本科畢業就拿到正式科研崗位的。她沒有“驕傲”，只是覺得“應該”。她花了四年時間，發了八篇SCI，申請了五個專利，做了一個國家級專案。她值得這個位置。
群裡開始有人發言。“周宇航去了京城大學，數學學院，直博。果然是大佬。”“張浩然也不錯，本校航天工程，穩。”“林小鏡去了國科院？助理研究員？她才本科畢業吧？”“她不是一般人。她發了八篇SCI，其中三篇Nature。”“八篇？我連一篇都沒發過。”“人和人不能比。”林小鏡看著那些話，沒有回覆。她從來不在群裡說話，以前不會，現在也不會。
手機又震了一下。是趙志遠發來的私信。“看群了嗎？”“看了。”“有什麼感想？”“沒有。”“真沒有？”“真沒有。每個人走自己的路。我的路是國科院，他們的路是別的。沒有高下，只有不同。”趙志遠沉默了一會兒，回覆：“你變了。”“哪裡變了？”“以前你會說‘我的路更難’。現在你說‘沒有高下’。”林小鏡看著那行字，想了想。她確實變了。以前她總是覺得自己的路最難，自己最苦，自己最了不起。現在她不這麼想了。每個人的路都難。周宇航的路也難——數學博士，四年要發四篇SCI，否則不能畢業。張浩然的路也難——考研競爭激烈，幾百人爭幾個名額。蘇糖的路也難——江城大學的飛行器設計專業，全國排名前三，錄取分數高得嚇人。李思思的路也難——考公，幾百人爭一個崗位。王芳的路也難——航天科技集團，技術崗，要籤五年合同，違約金很高。趙志遠的路也難——直博，四年，要發兩篇SCI，要做完國家專案。王浩、李芳、陳思思的路也難。每個人都在走自己的路，每條路都不容易。她只是選了最難的那一條，不代表別人的路容易。
她給趙志遠回覆：“我們都在往前走。這就夠了。”
2030年8月25日，林小鏡收到了趙志遠發來的一張照片。是國防科大航天科學與工程學院2030屆畢業生的合影。五十個人，穿著學士服，站在圖書館前。林小鏡站在第二排，最左邊。她的表情很平靜，沒有笑，也沒有不笑。就是“在”。她看著那張照片，找出了每一個人。周宇航站在第一排，正中間，表情嚴肅。張浩然站在第一排，右邊，笑得很開心。蘇糖站在第二排，正中間，比了個耶。趙志遠站在第三排，最右邊，雙手插兜。王浩站在第三排，左邊，眼鏡反光。李芳站在第二排，左邊，歪著頭。陳思思站在第一排，左邊，抿著嘴。
她看了很久。然後她把照片儲存下來，設成了手機桌布。不是因為她喜歡看自己，是因為她不想忘記這些人。四年，一千四百多天。他們一起上課，一起考試，一起做實驗，一起熬夜。她幫他們講過題，他們幫她打過飯。她幫他們改過論文，他們幫她搬過裝置。她幫他們分析過資料，他們幫她佔過座位。這些事，她記得。
她給趙志遠發了一條訊息：“照片收到了。謝謝。”趙志遠回覆：“你什麼時候回來？”“9月15日。回去答辯。”“好。到時候聚。”
晚上，她坐在書桌前，開啟日記本，寫下今天的日記。
今天，同學們的去向都定了。周宇航去京城大學讀博，張浩然留校讀研，蘇糖去江城大學讀研，李思思考公上岸，王芳去了航天科技集團。趙志遠、王浩、李芳、陳思思都留在國防科大。我在北京，國科院。每個人都在往前走。每條路都不容易。我們都在往前走。這就夠了。
她合上日記本，關了檯燈。她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窗外，北京的夜很亮。路燈、車燈、樓房的燈，把天空照得發白。她想起了國防科大的夜。那裡很黑，只有路燈和月光。她喜歡那裡的夜。安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