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5月15日，國防科大，圖書館六樓。
林小鏡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攤著《物理評論》的過刊合訂本。這是她連續第七天泡在圖書館了。開題答辯之後，她以為能喘口氣，但李維先說了一句“理論框架有了，現在要做的是‘填充’”，她就知道自己沒有喘氣的機會了。“填充”意味著把開題報告裡那些“略”“詳見”“後續工作”變成具體的公式、具體的推導、具體的結論。她算了一下，大概需要寫兩百頁。
她翻開過刊，找到了一篇1962年的論文。作者是約翰·惠勒和羅伯特·富勒，題目是“蟲洞的幾何動力學”。這篇論文提出了“惠勒蟲洞”的概念——一種不需要奇異物質的蟲洞，但不可穿越。林小鏡在開題報告裡引用了這篇論文，但沒有細讀。現在她需要細讀。因為李維先說“你不能只引用，你要理解為什麼惠勒蟲洞不可穿越，然後想辦法讓它變得可穿越”。她讀了三個小時，做了二十頁筆記。惠勒蟲洞不可穿越的原因，是它的喉道會在任何擾動下坍縮。這個“坍縮”，是廣義相對論的自然結果。要阻止坍縮，需要負能量。又回到負能量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圖書館的天花板很高，白色的，有幾盞日光燈，有一盞在閃爍，一閃一閃的，像在眨眼睛。她盯著那盞燈，腦子裡在轉。負能量。又是負能量。動態卡西米爾效應。她算過了，量級太小，比需要的量級小了二十四個數量級。她需要更大的負能量。怎麼才能更大？她想到了一個東西——超材料。超材料可以調控電磁波的傳播，實現負折射率。能不能用超材料來“放大”負能量？把真空中的量子漲落“聚焦”到一個小區域，讓負能量密度大幅提高。這個想法，她在開題報告裡寫過，但沒細算。因為超材料的理論太複雜了，她需要先學。
她站起來，走到物理學的書架前，開始找超材料的書。她找到了三本——《超材料導論》《電磁超材料設計與應用》《光學超材料原理》。她抱著書回到座位，開始讀。超材料的理論基礎是“有效介質理論”。把人工結構看成一種“等效介質”，具有自然界不存在的電磁引數。負折射率、零折射率、超高折射率，都可以實現。她需要的是“負能量密度放大”效應。理論上，如果把動態卡西米爾效應的金屬板換成超材料板，也許能產生更強的負能量。她需要算一下。
她花了三天，算出了一個初步結果。在特定頻率下，超材料板產生的負能量密度比普通金屬板大了一萬倍。她看著那個數字，愣了一下。一萬倍。這不是“量變”，是“質變”。量變需要二十四個數量級，她只得到了四個數量級。還差二十個數量級。她皺了皺眉。還差很遠。但方向是對的。
她把這個結果寫進了畢業論文的第五章。標題是“基於超材料的負能量密度增強效應”。她寫了十五頁，二十個公式，十張圖。她寫完之後，發給李維先。李維先回復：“想法很好，但計算太粗糙。你需要用更精確的模型，考慮超材料的色散和損耗。”林小鏡看著那行字，心裡想：他說得對。她的模型太理想化了，沒考慮超材料的損耗。真實世界的超材料，損耗很大。損耗會抵消負能量。她需要設計一種“低損耗”的超材料。這需要學材料科學。
2030年6月1日，林小鏡開始學材料科學。她借了五本書——《材料科學基礎》《固體物理》《介觀物理》《奈米光子學》《超材料損耗機制》。她用了一週時間，讀完了。她學到了“損耗”的來源——金屬的吸收、介質的散射、結構的輻射。要降低損耗，需要用低損耗的材料，比如銀、鋁、介質。她選了一種“銀-介質-銀”的三明治結構，計算了它在動態卡西米爾效應下的負能量密度。結果比普通金屬板大了三千倍，比她的理想模型小了三倍。三千倍，不是一萬倍。但三千倍也是“質變”。她把這個結果寫進了畢業論文的第六章。
2030年6月15日，林小鏡開始寫畢業論文的第七章——“可穿越蟲洞的穩定性分析”。這一章是她最想寫的，也是最難的。因為穩定性分析涉及廣義相對論、微分幾何、微擾理論。她花了三週時間，算了二十遍，改了十版。最後的結果是：在負能量密度足夠大的條件下，蟲洞可以穩定存在。這個“足夠大”，比她之前算的負能量密度大了二十個數量級。她看著那個數字，沉默了很久。二十個數量級，還是不夠。她需要更大的負能量。怎麼才能更大？她不知道。但她不想再等了。她決定先把論文寫完，以後再說。
2030年7月1日，林小鏡完成了畢業論文的初稿。兩百頁，五萬字，一百個公式，五十張圖，一百篇參考文獻。她用了一週時間修改，改了五版。然後她發給李維先。李維先看了三天，回覆：“很好。可以答辯了。”
林小鏡看著那行字，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她想起了五個月前——五個月前，她選了“空間摺疊理論初探”這個題目。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現在，她寫完了。不是“表演”的寫完，是真正的寫完。她真的做了理論推導，真的做了數值計算，真的做了穩定性分析。這種“真的”，是真正的。
晚上，她給蘇婉清打電話。“媽，畢業論文寫完了。”
“太好了。什麼時候答辯？”
“下個月。”
“媽媽能去聽嗎？”
“能。我給您留座位。”
蘇婉清在電話那頭笑了。林小鏡聽著那個笑聲，心裡很暖。她掛了電話，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窗外，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看著那條白線，想起了三歲時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八年了。白線還在，她還在。問題還在。但她在向前走。
她翻了個身，沉入了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