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16日,清晨,長沙,國防科大,女生宿舍樓。
林小鏡從北京回來參加畢業典禮,昨晚和趙志遠在奶茶店坐到深夜,回到宿舍已經快凌晨一點。陳思思給她留了門,燈沒關,人已經睡了。林小鏡輕手輕腳地洗漱,爬上床,閤眼睡了幾個小時。六點,天剛亮,她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生物鐘。她躺了一會兒,聽著宿舍裡的呼吸聲——陳思思在磨牙,李芳在說夢話,王浩不在這兒,王浩是男生。她坐起來,開始收拾東西。
四年了。這個宿舍她住了四年。四年前,她拖著行李箱走進來,床板上只有一張涼蓆,書桌上只有一層灰。現在,床板上鋪著厚厚的床墊,書桌上堆著書和筆記,牆上貼著便籤紙——實驗引數、會議時間、論文 deadline。她一張一張地撕下來,疊成一摞。便籤紙已經發黃了,邊角捲曲,但字跡還清楚。有一張寫著“DT推進器,磁場強度10T”,有一張寫著“國科院實習,10月20日”,有一張寫著“回家,寒假”。她看著最後一張,愣了一下。那是去年寒假寫的,她本來要回家,後來沒回——北京那邊實驗走不開。她給蘇婉清打電話說“不回了”,蘇婉清說“好”。那個“好”字,說得很輕,很慢,像是不想說但又不得不說的。她把那張便籤紙折了折,放進了口袋。
書桌下面有一個紙箱,裡面裝著她四年來的筆記本。她一本一本地拿出來,摞在地上。《等離子體物理》《分子生物學》《基因工程原理》《微分幾何》《拓撲學》《量子場論》——每一本都寫滿了字,每一頁都折了角。她翻開《等離子體物理》,看到扉頁上寫著“2026年9月,國防科大,林小鏡”。那是她大三的筆記本。她翻了翻,看到了一頁草稿——偏濾器電極的設計草圖。鉛筆畫的,線條歪歪扭扭,但結構清楚。她記得那天晚上,她在實驗室畫這張圖,趙志遠走過來問“這是什麼”,她說“無燒蝕DT推進器的核心部件”。趙志遠看了很久,說“你這個設計,很複雜”。她說“能做嗎”,他說“能”。
她合上筆記本,放回紙箱。床底下還有一個紙箱,裡面裝著她的實驗服。白大褂,胸前印著“國防科大”四個字。她拿出來,抖了抖,上面有墨水的痕跡、咖啡的汙漬、還有一個小小的燒痕。那是她做等離子體實驗的時候,不小心被電弧燒到的。當時她嚇了一跳,趙志遠衝過來,拉著她的手看了又看。“沒事,”她說,“只是燒到了衣服。”趙志遠鬆了一口氣,然後罵了她一頓:“你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她沒說話。她知道危險,但她不怕。不是勇敢,是沒時間怕。
她把實驗服疊好,放進行李箱。衣櫃裡還掛著幾件衣服——校服、T恤、牛仔褲、一件紅色的羽絨服。羽絨服是蘇婉清買的,大三那年寒假,她說“北京冷,買件厚的”。林小鏡說“不冷”,蘇婉清說“冷”。她就買了。那件羽絨服她穿了一個冬天,確實很暖。她把羽絨服也疊好,放進行李箱。
床頭上貼著一張課程表,大一的。上面寫著“週一:高等數學、大學物理、英語;週二:線性代數、工程製圖、體育;週三……”她看了很久。大一的時候,她每節課都去,從不翹課。不是因為她需要學,是因為她需要“表現”。表現一個“好學生”該有的樣子。現在她不需要了。她已經是“研究員”了。
她把課程表撕下來,摺好,放進口袋。和那張便籤紙放在一起。
陳思思醒了。她揉了揉眼睛,看著林小鏡。“你這麼早?”
“嗯。收拾東西。”
陳思思坐起來,靠在床頭,看著她。“你什麼時候走?”
“今天下午。”
“這麼快?”
“嗯。”
陳思思沉默了一會兒。“林小鏡,你走了,我會想你的。”
“我也會想你的。”
“你到了北京,要照顧好自己。”
“好。”
“按時吃飯,按時睡覺。”
“好。”
“別熬夜。”
“好。”
陳思思看著她,眼眶紅了。“你每次都答應得好好的,每次都不做。”
林小鏡笑了。“這次會做的。”
“你不會。”
林小鏡沒說話。她知道陳思思說得對。她不會按時吃飯,不會按時睡覺,不會不熬夜。她做不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