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0年9月17日,國防科大,畢業典禮進行到尾聲。
林小鏡已經從臺上領完了優秀畢業生證書,回到了座位上。她把證書放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燙金的字。禮堂裡的空調開得有點大,袍子薄,她覺得涼。旁邊的陳思思縮了縮脖子,小聲說“冷死了”,然後把學士帽摘下來當扇子扇。林小鏡沒動。她不怕冷,也不怕熱。她只是覺得這個禮堂太大了,聲音散得太開,聽不太清。
校長又走上了講臺。他手裡沒有拿稿子,也沒有拿證書,只拿了一支粉筆。林小鏡看著那支粉筆,愣了一下。畢業典禮不用粉筆,畢業典禮用稿子。她不知道校長要做什麼。
“同學們,我再說幾句。”校長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禮堂裡安靜下來,連陳思思都不扇帽了。“今天,我想單獨說一個人。”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臺下,然後定在了某個方向。林小鏡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發現他在看她。不是“看”,是“看著”。全校一千多雙眼睛順著校長的目光看過來,也看著林小鏡。林小鏡坐在那裡,沒有動。她的心跳沒有加速,呼吸沒有變化,表情沒有改變。她只是被看著。五百多個畢業生,加上家長、老師,一千多雙眼睛。她從來沒有被這麼多人同時看過。
“林小鏡同學,請站起來。”
林小鏡站起來。學士袍有點長,她踩了一下袍角,但沒有摔倒。她站在那裡,看著校長。校長看著她。
“林小鏡同學,航天科學與工程學院2030屆畢業生。她的畢業設計題目是《空間摺疊理論初探》。”校長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臺下有人小聲議論。“空間摺疊?那不是科幻片裡的嗎?”“她做那個?能畢業嗎?”“她不是發了Nature嗎?做空間摺疊也正常吧。”校長沒有制止議論,等聲音小了,才繼續說。“這個題目,掛了三年,沒人敢選。她選了。選了之後,她用了四個月,寫了一篇兩百五十頁的論文。論文提出了三個創新點:超材料增強動態卡西米爾效應、負能量密度的拓撲保護機制、可穿越蟲洞的穩定性判據。答辯委員會給了全優透過。”
臺下響起了掌聲。不是那種“禮貌”的掌聲,是那種“真的覺得厲害”的掌聲。林小鏡站在那裡,沒有笑,也沒有不笑。她只是站著。
“林小鏡同學在國防科大四年,發表了八篇SCI論文,其中三篇Nature,一篇Nature terials,一篇Advanced terials,一篇Physical Review Letters。申請了五項發明專利,完成了一項國家級專案。她的研究成果,已經被應用於我國的新型推進器研製中。”校長念這些的時候,沒有看稿子。他全記住了。林小鏡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記住的。她從來沒有跟他說過這些。也許是劉遠說的,也許是李維先說的,也許是周明遠說的。有人替她說了。
“林小鏡同學畢業後,將入職龍國科學院,擔任助理研究員。這是國科院建院以來,第一次直接從本科畢業生中錄用研究人員。”校長看著她,說了一句,“林小鏡同學,你是國防科大的驕傲。”
掌聲更響了。陳思思在旁邊使勁鼓掌,手都拍紅了。李芳也在鼓掌,王浩也在鼓掌。趙志遠坐在遠處,沒有鼓掌,只是看著她。林小鏡看著趙志遠,趙志遠看著她。他們沒有說話,也不需要說話。她坐下。掌聲還在繼續,過了好一會兒才停。
畢業典禮結束了。畢業生們湧出禮堂,在廣場上拍照。林小鏡被一群人圍著——認識的不認識的,同班的別班的,都來找她合影。她一個一個地拍,沒有拒絕。有人問她:“林小鏡,被校長點名表揚是什麼感覺?”她想了想,說:“沒什麼感覺。”那人愣了一下,以為她在謙虛。她沒有謙虛。她是真的沒什麼感覺。她做那些事的時候,不是為了被表揚。她是為了解決問題。問題解決了,表揚來了。表揚不是目的,是副產品。她不在乎副產品。
蘇婉清站在人群外面,看著她。眼眶紅紅的。林小鏡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媽,你怎麼又哭了?”蘇婉清擦了擦眼睛。“媽媽高興。”林建國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相機,一直沒拍。他看到林小鏡過來,舉起相機,拍了一張。林小鏡沒有笑,也沒有不笑。她只是站在那裡。林建國看著相機裡的照片,說了一句:“這張好。”
外婆從包裡掏出一個紅包,又塞給她。“外婆沒什麼錢,這點你拿著。”林小鏡看著那個紅包,和昨天那個一樣厚。她想還回去,但外婆不接。“你拿著。外婆高興。”
林小鏡把紅包放進口袋。兩個紅包,厚厚兩沓,口袋鼓鼓的。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錢,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這是外婆的心意。她不能拒絕。
下午,林小鏡一個人走在校園裡。畢業生都走了,廣場上安靜下來,只有幾個清潔工在掃地。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風一吹,沙沙地響。她走在樹下,一步一步地走。她走過教學樓、實驗樓、圖書館、食堂。她在這裡待了四年。一千四百多天。她在這裡做了第一個實驗,寫了第一篇論文,申請了第一個專利,拿了第一個獎。她要走了。
她走到物理實驗室門口,停下來。門鎖著,裡面沒有人。她透過窗戶看了看——真空腔體還在,離子源還在,電源還在,探針還在。她伸手摸了摸窗戶玻璃,涼的。她在玻璃上貼過便籤紙,寫過引數,畫過草圖。那些痕跡已經擦掉了,但她記得。她站了一會兒,然後轉身離開。
晚上,她給劉遠發了一條訊息:“劉老師,明天我走了。”劉遠回覆:“好。到了發訊息。”她回覆:“好。”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窗外的夜色。長沙的夜很黑,只有路燈和月光。她喜歡這裡的夜。安靜。
她開啟日記本,寫下今天的日期。然後她寫了一行字:“畢業典禮。校長點名表揚。媽媽哭了。外婆又給了紅包。兩個紅包,厚厚兩沓。口袋鼓鼓的。”她合上日記本,放回抽屜。她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明天,去北京。新的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