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典禮結束後，廣場上的人漸漸散去。林小鏡被拉去拍了無數張合影，身邊的同學換了一撥又一撥。她站在圖書館前的臺階上，背後是“國防科技大學”六個大字，陽光從梧桐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的學士袍上。
陳思思舉著手機，蹲在地上找角度。“林小鏡，你笑一個。”林小鏡笑了。不是“表演”的笑，是真的笑。因為她開心。不是因為畢業，是因為這一刻——陽光、梧桐、學士袍，還有站在鏡頭後面那個蹲在地上的女孩。這些是她的。她在這個世界的四年，是她的。
“好，再來一張。”陳思思又拍了一張。林小鏡換了個姿勢，把學士帽拿在手裡，放在胸前。風吹過來，帽穗飄了一下。陳思思按下了快門。“這張好看。”
李芳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束花。向日葵，金色的花瓣，綠色的葉子，用牛皮紙包著。“林小鏡，送你的。”林小鏡接過花，低頭聞了聞。沒有味道。向日葵沒有味道，但很好看。李芳站在她旁邊，摟著她的肩膀。“來，咱倆拍一張。”陳思思又蹲下來，拍了一張。李芳笑得很燦爛，林小鏡笑得很淡。兩種笑，不一樣，但都是真的。
王浩也過來了，手裡舉著自拍杆。“來來來，一起拍。”他把自拍杆舉高，六個人擠在鏡頭裡——王浩、李芳、陳思思、趙志遠、林小鏡，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冒出來的蘇糖。蘇糖站在最前面，比了個耶。王浩按了快門。“再來一張。”這次蘇糖換了姿勢，比了個心。王浩又按了快門。“再來一張。”蘇糖說：“夠了夠了。”王浩說：“不夠。”又拍了好幾張。
趙志遠站在最邊上，一直沒有笑。林小鏡看了他一眼，他看到了，扯了扯嘴角。那不是笑，是“扯嘴角”。林小鏡知道他不愛拍照，但他還是來了。站在最邊上，不爭不搶，像他這個人。
蘇婉清站在臺階下面，舉著手機，一直在拍。她拍林小鏡一個人，拍林小鏡和同學，拍林小鏡和花，拍林小鏡和學士帽。她拍了上百張，沒有一張是糊的。因為她手不抖了。林建國站在她旁邊，手裡也舉著手機，也在拍。外婆坐在輪椅上，被推到了樹蔭下。她看著林小鏡，一直在笑。沒有聲音，就是嘴角彎著，眼睛眯著。林小鏡看到了，走過去，蹲在輪椅旁邊。“外婆，咱倆拍一張。”外婆說：“好。”林小鏡把臉湊過去，靠在外婆的肩膀上。陳思思拍了。外婆說：“再拍一張。”陳思思又拍了一張。外婆說：“再拍一張。”陳思思又拍了一張。外婆看了照片，滿意了。
林小鏡站起來，退後幾步，看著圖書館。灰色的樓，紅色的字，綠色的梧桐。她在這裡站了無數次——上課、下課、等人、路過。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站這麼久。因為今天是最後一次。她以後還會回來，但不再是學生。再站到這裡，就是客人了。
“林小鏡，你再單獨拍幾張。”陳思思舉著手機，又蹲下了。林小鏡站在臺階上，手裡拿著向日葵，學士帽戴在頭上。陽光照在她臉上，她把眼睛眯了眯。陳思思拍了好幾張。林小鏡換了幾個姿勢——站著、坐著、側身、正臉。陳思思拍了幾十張。最後陳思思說：“好了，夠了。”林小鏡說：“謝謝。”陳思思說：“謝什麼。”
下午三點，林小鏡換下學士服，疊好，放進行李箱。袍子有點皺了，她用手撫了撫，撫不平。她想了想，沒有熨斗，算了。她把學士帽也放進去，帽穗壓在帽子下面，怕壓壞了。她檢查了一遍，拉上拉鍊。
宿舍裡很安靜。陳思思走了，李芳走了，王浩不在這兒。趙志遠在實驗室。她一個人站在宿舍中間，看著空蕩蕩的床板、空蕩蕩的書桌、空蕩蕩的衣櫃。牆上貼的便籤紙都撕了，只剩下一小塊雙面膠的痕跡。她伸手摸了摸，黏黏的。她把手收回來，看到指尖上粘了一點灰。
她拖著行李箱，走出宿舍。門沒有鎖。她把鑰匙放在門框上面，這是老規矩。下一個人來住的時候，鑰匙就在那裡。她不知道下一個是誰，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發現門框上的鑰匙，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喜歡這個宿舍。她只知道，她不會再回來了。不是“不回來”，是“不會以學生的身份回來”。
她走下樓梯，走出宿舍樓。陽光很烈，她眯著眼睛。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她走到校門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圖書館、教學樓、實驗樓、梧桐樹。她看了幾秒，然後轉回頭，走出校門。計程車在等她。她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拉開車門，坐進去。
“去火車站。”
車子發動了，駛入街道。她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街道、樓房、樹木。梧桐樹的葉子開始黃了，風一吹，沙沙地響。她想起了四年前——四年前，她第一次來長沙，也是這樣的秋天。那時候她不知道會遇到誰，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不知道會走到哪裡。現在她知道了。
她拿出手機，給趙志遠發了一條訊息：“我走了。”趙志遠回覆：“好。到了發訊息。”她看著那行字，把手機放進口袋。火車開了，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她看著那些山，想起了四年前。四年前，她第一次坐這趟車來長沙，也是這樣的山。那時候她不知道自己喜歡這裡。現在她知道。她喜歡這裡。喜歡這裡的山，喜歡這裡的水，喜歡這裡的人。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