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提前完成的訊息,在國科院傳得比林小鏡預想的快。不是因為她發了通知,是測試資料太硬了——十萬小時壽命,是目標值的十倍。這個數字在內部論壇上貼出來的時候,有人質疑,有人沉默,有人開始私下打聽林小鏡是怎麼做到的。打聽的人裡,有材料所的趙研究員,就是三年前說“小丫頭,你知道這需要多少能量嗎”的那個。他託人帶話,想來參觀測試。林小鏡說“來吧”。
趙研究員來的時候,帶了三個人。兩個是他的博士生,一個是他的合作者。林小鏡帶他們去了測試間。真空腔體裡,紫色的火焰正在燃燒,電壓曲線平穩地跳動著。趙研究員站在測試臺前,看了很久。兩個博士生拿著手機拍照,小聲討論著資料。合作者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一直沒說話。林小鏡沒說話,站在那裡等他們看。
“這個資料,是真的?”趙研究員終於開口了。
“真的。測了三遍。重複性很好。”
“你的電極,用了多久?”
“跑了十個月。十萬小時等效。實際時間三千小時。”
趙研究員沉默了。他轉過身,看著林小鏡。“我做了二十年材料,沒做出你這個結果。你用了多久?”
“三年。從原理樣機開始,到梯度塗層,到非穩態鞘層,到同軸電極。每一步都做了,每一步都驗證了。”
趙研究員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服氣”,是“後悔”。他後悔當年說那句“小丫頭”。他伸出手。“林小鏡,我收回當年的話。你不是小丫頭,你是科學家。”林小鏡和他握了握。“沒關係。”趙研究員走了。兩個博士生走的時候,一個說“林老師,能加你微信嗎”,林小鏡說“可以”。另一個說“林老師,我有個問題想請教”,林小鏡說“發郵件”。合作者走的時候,說了句“你的工作很紮實”。林小鏡說“謝謝”。
訊息傳到計算所。孫研究員——就是三年前說“你的論文我看了,拓撲保護機制那個”——帶著他的學生來了。孫研究員沒說話,直接走到測試臺前,看了資料。他的學生問林小鏡:“林老師,你的反饋控制演算法,抗干擾能力是怎麼實現的?”林小鏡說“自適應濾波”。學生又問“信噪比多高”,林小鏡說“20分貝以上穩定”。學生在本子上記。孫研究員看完資料,說了一句:“你的數值模擬我復現了。結果是自洽的。”林小鏡說“知道”。孫研究員走了。學生走的時候,說了句“林老師,你的程式碼能開源嗎”。林小鏡說“等專利批下來就開”。
訊息傳到航天科技集團。劉工程師來了。他站在測試臺前,看著螢幕上那條平滑的曲線,說了一句“我們可以用了嗎”,林小鏡說“可以”。劉工程師又問“什麼時候能裝機”,林小鏡說“下個月”。劉工程師說“我等你的電極”。林小鏡說“好”。劉工程師走了。走之前說了句“你比我想象的厲害”。林小鏡沒說話。
訊息傳到周明遠那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發了一條訊息:“你的同事開始信服你了。”林小鏡看著那行字,回覆:“嗯。”周明遠又說:“信服不是因為你說了什麼,是因為你做了什麼。你做出來了,他們就信了。”林小鏡看著這句話,想了很久。她想起三年前,在國防科大的實驗室裡,她第一次做原理樣機。那時候沒人信她。劉遠信。趙志遠信。王浩信。李芳信。陳思思信。別人不信。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結果。結果出來,他們就信了。她不是要證明自己,她是要解決問題。問題解決了,信服自然就來了。
下午,她在食堂吃飯。打菜的阿姨看了她一眼,說:“小林,聽說你的專案做成了?”林小鏡點了點頭。阿姨給她多打了一個雞腿。“你太厲害了。”林小鏡說“謝謝”。她端著托盤找位置坐下。對面坐了一個不認識的同事。那人看了她一眼,說:“你就是林小鏡?”林小鏡說“是”。那人說:“你的專案,我們組都在討論。十萬小時壽命,你是怎麼做到的?”林小鏡想了想。“一步一步做的。”那人愣了一下。“一步一步?”“從原理開始。先做模型,再做塗層,再做電極,再做控制。每一步都驗證了,再走下一步。沒有捷徑。”那人點了點頭,沒再問。吃完飯走了。
晚上,林小鏡坐在辦公室,看著窗外的銀杏樹。葉子還沒長出來,枝幹光禿禿的。她在想一件事——信服來了,然後呢?她不是為了信服做研究的。她是為了解決問題。問題解決了,信服來了。信服來了,資源就來了。資源來了,就可以解決更大的問題。更大的問題是空間摺疊。她等了三年。現在可以開始了。她開啟電腦,開啟那個寫了半截的方案。空間摺疊理論實驗驗證方案。她接著寫。窗外,風很大,樹枝嘎嘎地響。她沒抬頭,繼續寫。鍵盤噼裡啪啦地響。她寫得很快,不是因為她急,是因為她清楚。每一步都清楚。她寫了三年,想了三年,等了三。現在可以做了。不是“可以”,是“必須”。因為問題在那裡,等著她解決。她要解決它。不是為了信服,是為了答案。她想知道答案。從三歲起就想知道。現在還在想。她不急,但她不想再等了。她低下頭,繼續寫。鍵盤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迴盪。窗外的風停了。樹枝不響了。只有鍵盤聲。她一個人,在這個被人信服的位置上,寫著下一個問題的方案。她知道,信服會過去,問題不會。問題永遠在那裡。她只需要一個一個地解決。沒完沒了。但她喜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