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5月，北京，龍國科學院。專案立項後的第二個月，工程化啟動了。不是“開始做”，是“啟動”——所有條件都準備好了，只等按下開關。林小鏡站在測試間裡，面前是那臺花了八個月造出來的DT推進器工程樣機。比原理樣機大了五倍，比實驗室樣機大了兩倍。功率從10千瓦提升到100千瓦，推力從0.1牛提升到1牛。數字不大，但意義大。這是第一臺按照非穩態鞘層理論設計、用梯度塗層電極、配微秒響應電源、裝自適應控制系統的推進器。不是“改進”，是“重新設計”。林小鏡從頭到尾參與了每一個環節。
電源分系統的趙工程師站在控制檯前，手指懸在啟動按鈕上方，看著她。林小鏡點了點頭。按鈕按下去。真空泵開始工作，嗡嗡的聲音從低到高，像飛機起飛。壓力錶上的數字往下掉——100帕、10帕、1帕、0.1帕。推進劑閥門開啟，氙氣充入真空腔體，壓力穩定在0.01帕。電源啟動。趙工程師調節電壓，從0慢慢往上加。100伏，200伏，300伏，400伏，500伏。紫色的火焰在真空腔體裡點燃了。不是“出現”，是“點燃”。像劃亮一根火柴，從一個小小的光點迅速擴散成一片穩定的等離子體雲。紫色的，明亮的，均勻的。林小鏡看著那朵火焰，想起了七年前在國防科大實驗室裡第一次看到紫色火焰的那個晚上。那次只有10千瓦，火焰不穩定，閃閃爍爍，像隨時會滅。這次是100千瓦，火焰穩定得像一盞燈，不閃不搖。
控制分系統的周研究員盯著螢幕上的電壓曲線。曲線平穩地跳動著，沒有尖峰。非穩態鞘層被抑制了。林小鏡走到測試臺前，看著那條曲線。她看了很久，然後說：“記錄資料。開始壽命測試。”鄭技術員按下了計時器。時間從0開始跳。秒、分、時。第一天，電壓曲線平穩。第二天，還是平穩。第一週，平穩。第一個月，平穩。鄭技術員每天記錄資料，林小鏡每天看資料，沒有問題。第三個月，趙工程師來彙報：“電源溫度偏高，85度，接近上限。”林小鏡說：“加一個風扇。”趙工程師加了風扇，溫度降到65度。第四個月，孫工程師來彙報：“電極冷卻通道壓力下降，可能有堵塞。”林小鏡說：“拆開檢查。”拆開一看，過濾網上積了一層雜質。換了過濾網，壓力恢復。第五個月，周研究員來彙報：“控制系統的感測器漂移，資料偏差超過5%。”林小鏡說：“校準。”校準後，偏差降到1%以內。第六個月，鄭技術員來彙報：“一切正常。電壓曲線平穩，溫度穩定，壓力正常，資料準確。”林小鏡說：“繼續。”
半年，一年。2033年5月，壽命測試跑滿一年。等效時間2500度跑了小時，3000度跑了1000小時，折算成實際工況，相當於小時。塗層沒事，電極沒事，推進器穩定工作。林小鏡把最終測試報告交到周明遠桌上。周明遠翻了翻，看到“等效壽命小時”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確定？”
“確定。測了一年，資料自洽。重複性驗證了三次。”
周明遠合上報告。“可以交付了。”
林小鏡說：“好。”
交付那天，航天科技集團的劉工程師來了。他帶著三個技術人員，把推進器裝進特製的運輸箱，貼上“小心輕放”的標籤，運走了。林小鏡站在測試間裡，看著空出來的位置。那臺推進器在那裡待了一年，她每天去看它，看資料，看曲線。現在它走了，去它該去的地方——裝在衛星上，飛到太空，在真實的宇宙環境中工作。她不知道它能飛多久，也許五年，也許十年。她只知道，它不會讓她失望。它從不讓她失望。
劉工程師走之前，握著她的手。“林小鏡，謝謝你。”
“不用謝。這是我的工作。”
劉工程師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是我見過最年輕的工程負責人。也是最靠譜的。”
林小鏡沒說話。她不是“最靠譜”，她是“最怕出錯”。怕出錯，所以反覆檢查。反覆檢查，所以不出錯。不出錯，所以靠譜。就這麼簡單。
晚上，她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窗外銀杏樹的葉子綠了，密密麻麻的，遮住了半個窗戶。她看著那片綠色，想起了七年前在國防科大的那個晚上。也是春天，也是銀杏樹，也是一個人。那時候她在想：我能不能做出一個能飛的推進器？現在她做出來了。不是“能飛”，是“飛了很久”。她做到了。不是她一個人做到的，是很多人。劉遠、趙志遠、王浩、李芳、陳思思、周明遠、韓衛東、趙工程師、孫工程師、周研究員、鄭技術員，還有那些她記不住名字的人。他們一起做到了。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她有很多人。她不會忘記他們。永遠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