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推進到第八個月的時候，林小鏡遇到了她帶團隊以來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難題。不是技術上的——技術上的問題她都能解決。是人。電源分系統的趙工程師和電極分系統的孫工程師吵起來了。吵得很兇，在測試間裡，當著所有人的面。趙工程師說電極的設計有問題，導致電源輸出不穩定。孫工程師說電源的響應速度不夠，導致電極的冷卻系統頻繁啟停。兩個人各執一詞，誰也不讓誰。林小鏡站在旁邊，聽他們吵了五分鐘。
“你們吵完了嗎？”她問。兩個人停下來，看著她。
“趙工，你的電源輸出波形給我看。”趙工程師把波形調出來。林小鏡看了幾秒。“噪聲太大。你的濾波器截止頻率設得太高，降到1兆赫茲。”然後她轉向孫工程師，“孫工，你的冷卻系統控制邏輯給我看。”孫工程師把程式碼調出來。林小鏡看了幾行。“你的滯環太窄，上下限差5度，當然頻繁啟停。改到20度。”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林小鏡看著他們。“你們的問題都找到了。改完再吵。”他們沒再吵。改了，好了。
事情傳開了。專案組的人開始意識到，林小鏡不是那種坐在辦公室“管理”的人。她懂電源，懂電極，懂控制，懂冷卻。她懂每一個分系統的每一個細節。不是“大概懂”，是“懂到能改程式碼”的程度。趙工程師後來跟人說：“她改了我三個引數，電源效率從90%提到了93%。我做了二十年電源，沒想過改那三個引數。”孫工程師也跟人說：“她看了我幾行程式碼，就找到問題了。我寫了十年的控制邏輯，她一眼就看出來滯環太窄。”周研究員沒說什麼，但他把林小鏡改過的演算法用在了自己的專案裡。
林小鏡對這些議論不感興趣。她在乎的是進度。專案週期兩年，已經過了八個月，還剩十六個月。進度正常，但她想提前。提前意味著風險低，意味著質量高，意味著給測試留出更多時間。她開始給團隊加壓。每週開兩次進度會，每次兩小時。不是“彙報”，是“檢查”。每個人都要說“做了什麼”“遇到了什麼問題”“下一步打算”。問題當場解決，解決不了的她記下來，會後單獨處理。她不會在會議上批評人，也不會當場表揚人。她只做一件事——解決問題。
第一次進度會，電源分系統的人說“電感發熱，溫度超過100度”。林小鏡說“換磁芯材料，從鐵氧體換成非晶”。換完，溫度降到70度。第二次進度會，電極分系統的人說“冷卻液流量不均勻，有的通道流量大，有的小”。林小鏡說“加分流板，重新設計流道”。加完，流量偏差從20%降到5%。第三次進度會，控制分系統的人說“感測器取樣頻率不夠，資料有延遲”。林小鏡說“換ADC，從100ksps換到1ps”。換完，延遲從100微秒降到10微秒。第四次進度會，測試分系統的人說“真空腔體的密封圈老化，漏氣率超標”。林小鏡說“換密封圈材料，從丁腈橡膠換成氟橡膠”。換完，漏氣率從0.1帕升/秒降到0.01帕升/秒。
每一次會議，她都給出具體的解決方案。不是“你想想辦法”，不是“再試試”，不是“加強研究”。是“換這個”“改那個”“加這個”。方案具體到材料型號、引數數值、圖紙編號。沒有人問她“為什麼”，因為她說的都是對的。團隊裡的人開始叫她“行走的答案”。她不喜歡這個稱呼，但沒說什麼。
專案推進到第十二個月，電源分系統提前完成。趙工程師把最終報告交給她，說“你看看”。林小鏡看了一遍，改了三個資料，還給他。“這三個資料不對。重新測。”趙工程師看了她改的地方，沉默了一會兒。“你怎麼知道不對？”林小鏡說“因為和你上個月的資料對不上。上個月是這些數，這個月變了。要麼是測試方法變了，要麼是裝置沒校準。你去查。”趙工程師去查了，發現是測試裝置沒有校準。校準後重測，資料恢復。他拿著新報告來找她，說“你是對的”。林小鏡簽了字，說“下一步”。
第十三個月，電極分系統提前完成。孫工程師把樣品拿給她，說“做出來了”。林小鏡看了，說“表面粗糙度超標。要求0.1微米，實測0.3微米。重新做”。孫工程師說“0.3微米夠用了”。林小鏡說“要求0.1微米”。孫工程師沒再說話，回去重做。第二版，0.12微米。林小鏡說“還是超標”。第三版，0.09微米。林小鏡簽了字。孫工程師後來跟人說：“她要求的精度，比我做過的任何專案都高。但她自己能做得到，所以她要求別人也做到。”
第十四個月，控制分系統提前完成。周研究員把演算法跑給她看，模擬通過了。林小鏡說“上硬體測試”。周研究員上了硬體，結果不對。林小鏡看了波形，說“你的數模轉換器解析度不夠，換16位的”。周研究員換了，結果對了。他說：“你怎麼知道是解析度的問題？”林小鏡說“因為量化噪聲的頻率和你的誤差頻率一樣”。周研究員沒再問。
第十五個月，測試分系統提前完成。鄭技術員把測試臺的引數給她看，全部達標。林小鏡說“跑一個24小時穩定性測試”。跑完，資料波動超過5%。林小鏡說“溫度控制不穩，加一個恆溫槽”。鄭技術員加了，波動降到1%以內。她說“可以了”。
第十六個月，各分系統全部完成。比計劃提前了八個月。林小鏡把最終報告彙總，寫了一份專案總結。她寫了專案背景、技術方案、實施過程、測試結果、經驗教訓。寫得很簡潔，沒有廢話。她把報告交給周明遠，周明遠看完，說“你是怎麼做到底下的服你的”。林小鏡說“我不是要他們服我，我要他們把事做對”。周明遠看著她，笑了。“你是我見過最不像領導的領導。但你是最有效的。”
林小鏡沒說話。她不是“領導”，她是“解決問題的人”。問題解決了，團隊就跟著她。不是因為她厲害，是因為她帶著他們往前走。走得快，走得穩，走得遠。她不會丟下任何人。她從來不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