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進入第十個月的時候,工程化難題開始集中爆發。不是“一個問題”,是“一堆問題”。電源、電極、控制、測試——每個分系統都有自己的難題,有些難題還互相牽扯。解決一個,冒出來兩個。趙工程師私下跟人說“這專案太難了”,孫工程師說“以前沒做過這麼複雜的”,周研究員沒說話,但他的黑眼圈說明了一切。林小鏡沒說話,她在幹活。
電源分系統的難題是效率。指標要求90%,趙工程師做到了90.2%,剛過線。但林小鏡不滿意。90.2%意味著有9.8%的能量變成了熱。100千瓦的9.8%是9.8千瓦,相當於一箇中型取暖器的發熱量。這些熱必須散掉,否則電源會燒。散熱系統又重又大,不適合裝在衛星上。她需要把效率提得更高——95%以上。不是“想”,是“必須”。她花了三天,重新計算了電源的拓撲結構,找到了一種新的電路。比現有的效率高5個百分點。她把方案給趙工程師,趙工程師看了,說“這種拓撲我沒做過”。林小鏡說“現在做”。趙工程師帶著團隊做了兩週,失敗了。效率只有92%,離95%還差三個點。林小鏡看了波形,發現是開關管的驅動時序不對。她改了一個引數,時序調了20納秒,效率升到94%。還是不夠。她又改了兩個引數,調了電感和電容的值,效率升到95.1%。趙工程師看著資料,說“你真的是學航天的嗎”。林小鏡說“幹活”。
電極分系統的難題是壽命。指標要求小時,孫工程師做到了小時,已經超標了。但林小鏡的模型預測可以到小時。實際只有,差了一半。她需要找到原因。她把電極拆下來,用掃描電鏡看了截面。塗層和基體之間有一層很薄的氧化物,厚度約0.5微米。氧化物是絕緣體,會阻礙電子發射,導致電極效率下降。她用能譜分析了成分,是鎢的氧化物。鎢在高溫下會氧化,即使是在真空中——因為真空不是絕對真空,總有一些殘餘的氧分子。她需要防止氧化。方案是加一層抗氧化塗層。她在梯度塗層的最外面加了一層氧化釔——厚度0.1微米。氧化釔是穩定的氧化物,不會再氧化。再做壽命測試,等效小時。比還多一萬。孫工程師問她“你怎麼想到加氧化釔”。林小鏡說“氧化釔是熱障塗層材料,耐高溫,抗氧化”,頓了頓,“材料科學的基本知識”。孫工程師沒說話。
控制分系統的難題是抗干擾。推進器工作時會產生強烈的電磁干擾,感測器訊號被淹沒在噪聲裡。周研究員試了各種濾波器,效果都不好。林小鏡看了他的電路設計,發現訊號線太長,形成了天線效應,接收了空間中的電磁噪聲。她改了佈局,把感測器和ADC放在一起,訊號線從10釐米縮短到1釐米。噪聲降了一半,但還不夠。她又加了一個差分放大器,共模抑制比100分貝。噪聲降到可接受範圍。周研究員看著改完的電路板,說“你學過電路設計”。林小鏡說“現學的”。
測試分系統的難題是真空度。指標要求1e-5帕,鄭技術員做到了1e-4帕,差一個數量級。查了三天,找不到漏點。林小鏡拿著氦質譜檢漏儀,親自查。她在法蘭介面處噴氦氣,檢漏儀的讀數跳了一下。“這裡漏。”鄭技術員拆開法蘭,發現密封圈上有一道細微的劃痕,肉眼幾乎看不見。換了密封圈,重新安裝,真空度降到5e-6帕。超過指標。
林小鏡放下檢漏儀,看著真空計上的數字,站了一會兒。鄭技術員說“你怎麼知道是那裡漏”,她說“因為其他地方都查過了”。鄭技術員沒再問。
專案推進到第十三個月,所有難題都解決了。不是“解決”了,是“消滅”了。效率95.1%,壽命小時,噪聲在可接受範圍,真空度5e-6帕。每項指標都超過要求。林小鏡把測試資料整理成報告,放在周明遠桌上。周明遠翻了翻,看到“壽命小時”的時候停了一下。“你之前不是說嗎?”“那是老方案。新方案加了抗氧化層。。”“你的團隊能跟上你的節奏嗎?”“能。他們學得很快。”周明遠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你比我想象的會帶團隊。我以為你只會自己做。”林小鏡說“我不是會帶團隊,我是不會讓他們掉隊”。
她走出辦公室,走在走廊裡。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她踩在光裡,一步一步地走。她想,工程化難題是一個一個解決的。不是因為她聰明,是因為她一個一個地解決。不跳過,不繞過,不拖延。每個問題都找到根,每個根都挖出來,每個挖出來的坑都填平。然後下一個。沒完沒了。但每個解決掉的問題,都讓推進器更接近星空。她離星空越來越近。不是因為她走得快,是因為她不停。她不會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