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案推進到第十四個月的那天清晨,林小鏡站在測試間裡,面前是那臺DT推進器工程樣機。不是零部件,不是半成品,是完整的工程樣機。紫色的火焰在真空腔體裡燃燒,電壓曲線平穩地跳動著。她看著那條曲線。從點火到現在,已經連續運行了七百個小時。沒有波動,沒有尖峰,沒有異常。鄭技術員站在控制檯前,盯著螢幕上的資料。趙工程師站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測試資料。孫工程師蹲在裝置旁邊,耳朵貼著冷卻管,聽著水流的聲音。周研究員坐在角落的電腦前,看著控制演算法的輸出日誌。沒有人說話。
林小鏡走到控制檯前,看著螢幕。真空度5e-6帕,陽極電壓500伏,陽極電流200安培,功率100千瓦,推力1.05牛,比衝5200秒,效率95.1%,電極壽命等效已跑小時。每一個數字都經過了反覆測試和驗證。她看了很久,然後說:“關機吧。”鄭技術員按下了停止按鈕。紫色的火焰漸漸變小、變暗、熄滅。真空腔體裡只剩下紅色的熱輻射,慢慢冷卻。
鄭技術員在記錄本上寫下最後一行資料:2033年8月15日,14:32:06,測試結束。然後他合上本子,看著林小鏡。“做完了?”林小鏡說“做完了”。趙工程師放下筆記本,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是憋了很久。孫工程師站起來,腿蹲麻了,扶著裝置緩了一會兒。周研究員從角落走過來,揉了揉眼睛。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真空腔體,好像在確認那團火真的滅了。
林小鏡站在測試間中央,看著那臺樣機。它不大,直徑不到一米,長度不到兩米。但它是她七年的心血。從國防科大的原理樣機,到國科院的工程樣機。從10千瓦到100千瓦,從0.1牛到1牛,從1000小時到小時。每一步都走得很難,但每一步都走到了。
周明遠來了。他站在測試間門口,沒有進去,只是看著那臺樣機。看了一會兒,問:“完成了?”林小鏡說“完成了”。周明遠走進來,走到樣機旁邊,伸手摸了摸真空腔體的外殼。涼的。他看著那些儀表、線纜、閥門、管道,看了很久。然後他看著林小鏡。“這是國科院建院以來,第一個由二十八歲以下科研人員全面主持完成的重大工程樣機。”林小鏡沒說話。
鄭技術員把測試資料整理成冊,厚厚的,三百多頁,遞給林小鏡。她接過去,翻了翻。每一條曲線、每一個數據、每一次異常記錄、每一次解決措施,都在上面。她看了幾頁,合上本子。“送到航天科技集團,讓他們驗收。”鄭技術員說“好”。
趙工程師走到她面前,說“林小鏡,謝謝你”。林小鏡說“謝什麼”。趙工程師說“謝謝你改的那三個引數。我做電源二十年,沒想過電源可以做到95%的效率。”林小鏡看著他。“不是95%的目標,是95.1%的資料。你做到了,不是我。”趙工程師沒再說話。
孫工程師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電極樣品。“林小鏡,這個電極我留著了。以後給我的學生看,告訴他們這是誰做的。”林小鏡看著那個電極。表面是深灰色的,塗層均勻,沒有裂紋。它在真空腔體裡燒了十四個月,等效跑了六萬個小時。拿出來的時候,她還是用手摸了摸。“可以,”她說,“給他們看。”孫工程師把電極裝進盒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走了。
周研究員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程式碼列印稿。“你的修改意見我儲存了。以後做控制的人,都會看到你的批註。”林小鏡接過列印稿,翻了翻。她用紅筆改的那幾行程式碼,周研究員用熒光筆標了出來。“留它做什麼,”她說,“更好的演算法以後會有。”周研究員說“但你是第一個”。
人都走了。林小鏡一個人站在測試間裡,看著那臺樣機。它明天就要被拆解、裝箱、運走。運到航天科技集團的測試中心,裝到衛星上,發射到太空。她沒有不捨。它該走了。它留在她這裡,只是一個樣機。它飛出去,才是推進器。
她轉身走出測試間,關燈,鎖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她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門關上了。數字從5跳到4,從4跳到3,從3跳到2,從2跳到1。叮的一聲。門開了。她走出電梯,走出大樓。銀杏樹的葉子開始黃了,風一吹,沙沙地響。她站在樹下,看著那些金燦燦的葉子。七年前,她在國防科大的銀杏樹下,想過一個問題。她要做一個能飛的推進器。現在她做出來了。不是“能飛”,是“飛了很久”。它會在太空中飛。她不知道它會飛多久。也許五年,也許十年,也許更久。她只知道,它不會停下來。它和她一樣,不會停。她低下頭,踩著滿地的落葉,走回辦公室。明天,下一個專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