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3年10月，北京，航天科技集團測試中心。
推進器被裝進真空罐。不是國科院那個小真空腔體，是航天科技集團的大型空間環境模擬裝置。直徑五米，長度八米，可以模擬太空的高真空、低溫、太陽輻射。測試中心的負責人是個五十多歲的總工，姓馬，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鏡。他看著推進器被吊進真空罐，說了句“這是國科院來的樣機，聽說指標很高”。旁邊的人說“聽說是林小鏡做的”。馬總工愣了一下。“林小鏡？那個小姑娘？”旁邊的人點了點頭。馬總工沒再說話。
林小鏡站在測試間外面，隔著觀察窗看著真空罐。她旁邊站著周明遠、韓衛東、趙工程師、孫工程師、周研究員、鄭技術員。還有航天科技集團的幾十個工程師和技術人員。馬總工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林小鏡，你的推進器，我們測了三個月。地面模擬太空環境，高真空、低溫、太陽輻射，全部跑通了。資料比你們報的還好。推力1.08牛，比衝5300秒，效率95.3%。”林小鏡說“謝謝”。馬總工看著她。“你不想知道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龍國的電推進技術，從落後國際先進水平二十年，一下子領先了五年。不是追，是超。”
林小鏡知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龍國的衛星可以飛更久、更遠、更省燃料。通訊衛星可以服役二十年不是十年，深空探測器可以去火星不是小行星帶。她想了很久，從三歲開始。現在終於實現了，不是全部，是一部分，但已經夠她走下一段路了。周明遠站在旁邊，看著真空罐。“林小鏡，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不是你的技術，是你的耐心。你做一件事，能做七年。從原理樣機到工程樣機，從10千瓦到100千瓦，從1000小時到小時。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不急不躁。這種耐心，很難得。”
林小鏡沒說話。她不是有耐心，她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該急。每個問題都要解決，每一步都要驗證，每一組資料都要確認。她不急是因為急也沒用。問題不會因為急就消失，資料不會因為急就變好。她只會一步一步地做。做著做著七年就過去了。她沒覺得久，只是回頭看的時候才發現走了很遠。
馬總工說“準備點火”。測試間裡的人各就各位。控制系統這邊有人盯著電壓，推進劑供給系統那邊有人盯著流量，冷卻系統那邊有人盯著溫度，資料記錄系統那邊有人盯著曲線。林小鏡站在觀察窗前，看著真空罐裡的人造紫色火焰。比在國科院測試的時候更亮、更穩。因為真空度更高，溫度更低，環境更接近太空。它在那裡燒著，不動不搖，像一顆紫色的星星。
周明遠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團火。“林小鏡，你知道這個推進器最厲害的地方是什麼嗎？不是效率，不是推力，不是比衝。是它可以量產。你的設計和工藝，全部是標準化、模組化、可複製的。不是手工作坊，是工業生產。這意味著龍國可以批次生產這種推進器，裝在每一顆衛星上、每一個探測器上、每一艘飛船上。這是真正的能力躍升。”
林小鏡知道。她從一開始就朝著“可量產”設計。梯度的塗層可以用等離子體噴塗裝置批次生產，同軸的電極可以用數控機床批次加工，控制器可以用貼片機批次焊接，電源可以用自動化產線批次組裝。不用手搓，不用除錯，不用返工。裝上去就能用，這就是工程化。她做了七年，做的不只是一臺樣機，是一個體系。這個體系可以源源不斷地生產推進器，讓每一顆衛星都飛得更久。
馬總工走到她面前。“林小鏡，測試全部透過。推進器可以交付了。第一批十臺，下個月裝衛星。第二批五十臺，明年裝。第三批一百臺，後年裝。”林小鏡說“好”。馬總工伸出手。“恭喜你，林小鏡。你為龍國航天做了一件大事。”林小鏡和他握了握手。“不是我一個人做的。是一個團隊。”馬總工看著她。“你是團隊的魂。沒有你，這些人不會聚在一起。沒有你，他們做不出這個結果。”林小鏡沒接話。
不是因為她謙虛，是因為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她只是把對的人放在對的位置上，給了對的方向。然後他們自己就往前走，不需要她推。她不是魂，她是起點。
周明遠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林小鏡，這是國科院的通報。你的專案被評為年度重大科技成果。院裡要給你申報國家科技進步獎。”林小鏡說“不用”。周明遠說“不是你要不要，是你配不配。你配。”林小鏡看著那份檔案，沒接。“先放著。”
人都散了。測試間裡只剩下林小鏡一個人。她站在觀察窗前，看著真空罐裡的推進器。火焰已經熄滅了，真空罐裡黑漆漆的。她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她看著那個倒影。圓臉，眼睛不大但有神。二十二歲，不到一米五。這個人，做了一臺推進器。這臺推進器能讓龍國的衛星飛更久、更遠。明天它會被拆下來裝到衛星上。明年衛星會發射。後年衛星會飛到太空。她不知道那顆衛星會看到什麼。但她知道那臺推進器不會讓它失望。它從不讓她失望。
她轉身走出測試間，關燈，鎖門。走廊裡很安靜，只有她的腳步聲。她走到電梯口，按了向下的按鈕。電梯門開了，她走進去，門關上了。數字從5跳到4，從4跳到3，從3跳到2，從2跳到1。
叮的一聲，門開了。她走出電梯，走出大樓。銀杏樹的葉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幹在風裡搖。她站在樹下，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樹枝。七年前她在國防科大選了空間摺疊的題目。現在她做了一臺能飛的推進器，但她沒忘記空間摺疊。那才是她的方向。
推進器只是第一步。飛得再快也有極限，光速是極限。光速之外還有摺疊。摺疊可以更快。她還沒做，但她會做。不是現在，是以後。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她不怕等，她只怕沒有方向。方向她有了，推進器做到了，摺疊也可以。她低下頭，走在落葉上，一步一步地走回辦公室。明天，下一個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