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你好。”蘇婉清說,“晚晚,你住哪裡?要不要阿姨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車,很方便。”
“那注意安全。”
“好的,阿姨再見。林小鏡再見。”
“再見。”
陸晚晚走了。林小鏡坐上蘇婉清的電動車,抱著她的腰。蘇婉清發動車子,駛入街道。九月的江城,傍晚的風很涼,吹在臉上有點冷。林小鏡把臉埋在蘇婉清的背上,聞著她身上茉莉花味的洗衣液味道。這個味道,從她出生起就在。十四年了。十四年裡,蘇婉清換過洗髮水、換過沐浴露、換過香水,但洗衣液一直是同一個牌子、同一種味道。也許她不知道林小鏡喜歡這個味道,也許她只是習慣了。但不管原因是什麼,這個味道成了林小鏡在這個世界最穩定的錨點之一。
“小鏡,高三感覺怎麼樣?”蘇婉清問。
“還好。”
“累不累?”
“不累。”
“你從小就說不累。小時候學走路,摔倒了也不哭,爬起來繼續走。媽媽問你疼不疼,你說不疼。其實疼,但你不說。”蘇婉清的聲音有點啞,“你太要強了。媽媽心疼。”
林小鏡把臉埋在蘇婉清的背上,沒有說話。她不是“要強”,她是“不能示弱”。示弱意味著“暴露”,暴露意味著“失去一切”。她不能失去一切。所以她不說疼,不說累,不說苦。她只說“還好”“不累”“沒事”。這些詞,是她的“保護色”。不是“真實”,是“安全”。
“媽媽,晚上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
“餃子。”
“又是餃子?你能不能換一個?”
“不換。”
蘇婉清笑了。“好,餃子就餃子。”
電動車停在家門口。林小鏡下車,走進家門。外婆在廚房裡包餃子——豬肉白菜餡的,加薑末。看到林小鏡進來,外婆笑著說:“小鏡,高三了,要多吃點,補腦。”林小鏡笑了。“外婆,餃子補腦嗎?”“補!豬肉補腦,白菜補腦,姜也補腦。什麼都補腦。”林小鏡走到廚房,洗了手,幫外婆包餃子。她包得越來越好了——不是“表演”的好,是“真實”的好。她包了十四年餃子,從歪歪扭扭到圓圓滾滾,從漏餡到嚴絲合縫。她學會了包餃子。不是“學會”,是“練會”。練了十四年,自然就會了。
晚上,林小鏡坐在書桌前,開啟日記本,寫下今天的日記。她寫:“高三開學了。氛圍變了。緊張、壓抑、焦慮。像一張網,罩住了所有人。我也在網中,但我不是‘魚’,我是‘漁夫’。我在網中,也在網外。網內是‘表演’,網外是‘真實’。我在網內演‘考生’,在網外做‘自己’。網內網外,一線之隔。我在線上走,不能偏左,不能偏右。偏左是‘暴露’,偏右是‘崩潰’。我在線上走了十四年。還要走多久?也許一輩子。”
她寫:“今天沈老師說‘你們不是學生,你們是考生’。學生學知識,考生考分數。我是‘考生’,也是‘演員’。考分數是‘表演’,不是‘學習’。我在表演一個‘考生’——做題、考試、排名。不是‘真做’,是‘演做’。演了十四年,我已經分不清哪些是‘演’,哪些是‘真’。也許都是‘演’,沒有‘真’。也許‘演’就是‘真’——演了一輩子,就成真了。”
她寫:“今天蘇婉清說‘你太要強了,媽媽心疼’。我不是‘要強’,我是‘不能示弱’。示弱是‘暴露’,暴露是‘失去’。我不能失去。所以我不能示弱。不說疼,不說累,不說苦。只說‘還好’‘不累’‘沒事’。這些詞,是我的‘保護色’。不是‘真實’,是‘安全’。”
她寫:“今天月光很好。白線很細。我還在。問題還在。追問還在。高三,我來了。不是‘來’學習,是‘來’表演。演好最後一年,然後上大學。大學,新的舞臺,新的觀眾,新的劇本。但演員,還是同一個。”
她合上日記本,鎖好,放回抽屜。她躺到床上,抱著穿衣服的兔子。兔子的小衣服是紅色的,蘇婉清用舊毛衣改的。她摸著毛線,想到了蘇婉清。蘇婉清今天說“你太要強了”。她不是“要強”,她是“害怕”。害怕暴露,害怕失去,害怕一切。她的“要強”,是“害怕”的偽裝。不是“堅強”,是“恐懼”。她害怕了十四年。從穿越的那一天起,她就在害怕。害怕被發現,害怕被研究,害怕被關進實驗室。這種害怕,刻在了她的骨子裡,滲進了她的血液裡,成了她的一部分。她不是“要強”,她是“害怕”。
“害怕暴露,害怕失去,害怕一切。”
“我害怕了十四年。還要害怕多久?也許一輩子。”
她閉上眼睛。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看著那條白線,想起了三歲時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四年了。白線還在,她還在。問題還在,追問還在。但“害怕”也在。她翻了個身,沉入了睡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