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0月28日,國防科大,航天科學與工程學院,劉遠科研小組的第三次組會。
林小鏡已經加入小組五天了。五天裡,她幫趙磊處理了大量模擬資料——用Python寫指令碼,自動讀取、清洗、分析、視覺化。趙磊以前手動處理,一組資料要花半天。現在用林小鏡的指令碼,十分鐘搞定。趙磊在組會上說:“林小鏡的指令碼幫我省了百分之九十的時間。”劉遠看了林小鏡一眼,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但林小鏡知道,他記住了。記住她的“能力”,記住她的“效率”,記住她的“不一樣”。被記住,是危險的。但她沒辦法——她不能為了“不被記住”而故意寫爛程式碼。爛程式碼,是“表演”。好程式碼,是“真實”。她選擇了“真實”。真實,比安全更重要。她開始相信這句話了。
今天的組會,劉遠講了一個新的課題——DT推進器的電極燒蝕問題。
“DT推進器的核心問題,不是推力,不是比衝,是壽命。”劉遠站在白板前,畫了一個電極的剖面圖,“電極在高溫等離子體的衝擊下,會燒蝕、蒸發、剝落。燒蝕到一定程度,推進器就廢了。目前的設計,壽命只有幾千小時。對於深空探測任務,比如火星載人飛行,需要幾萬小時的壽命。所以,我們需要解決電極燒蝕問題。”
他翻開PPT,展示了幾張電極燒蝕的照片——表面坑坑窪窪,像被蟲子啃過的木頭。林小鏡看著那些照片,心裡想:這就是工程。理論是完美的,現實是殘酷的。理論可以忽略“小項”,現實不能。理論可以假設“理想條件”,現實不能。理論是“乾淨”的,現實是“髒”的。她喜歡“乾淨”的理論,也喜歡“髒”的現實。因為“髒”的現實,才是“真實”的現實。真實,比“乾淨”更重要。
“目前有兩種思路。一種是材料思路——找更耐燒蝕的電極材料。一種是物理思路——改變等離子體與電極的相互作用,減少熱流。材料思路,材料學院在做。物理思路,是我們組的任務。”劉遠在白板上寫下了幾個關鍵詞:鞘層、熱流、磁約束、二次電子發射。林小鏡看著這些詞,腦子裡開始自動構建物理影像——等離子體靠近電極時,會形成一個薄層,叫“鞘層”。鞘層裡的電場,會加速離子轟擊電極,產生熱流。如果能改變鞘層的結構,減少離子轟擊,就能減少熱流,減輕燒蝕。這個“物理思路”,她理解。不是“表演”的理解,是“真實”的理解。她真的理解了鞘層、熱流、磁約束、二次電子發射。這些概念,她在自學的過程中學過。現在,它們派上用場了。
“林小鏡,你對這個問題怎麼看?”劉遠突然問她。
實驗室裡安靜了。趙磊、孫敏、兩個研一的男生,都看著她。一個剛上大一的女生,被博士師兄問“對這個問題怎麼看”。這在實驗室裡是第一次。林小鏡感覺到了那些目光——好奇、期待、懷疑。她需要回答。不是“表演”的回答,是“真實”的回答。因為她真的“有看法”。
“我覺得,物理思路比材料思路更有前景。材料思路是被動的——找更耐燒蝕的材料,但燒蝕只是被推遲了,沒有被消除。物理思路是主動的——改變等離子體與電極的相互作用,從根本上減少熱流。如果能實現,不僅能延長壽命,還能提高效率。”林小鏡說。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個字都說得不緊不慢。
劉遠看著她,沉默了三秒。然後他笑了。“說得好。那你覺得,應該從哪裡入手?”
林小鏡想了想。她不能說得太深——太深會暴露她的“異常”。她也不能說得太淺——太淺會被認為“不懂裝懂”。她需要一個“中間”的回答——有見解,但不深刻;有思路,但不具體。
“從鞘層入手。鞘層是等離子體和電極之間的介面,介面上的物理過程,決定了熱流的大小。如果能建立一個更精確的鞘層模型,就能找到減少熱流的方法。”
劉遠點了點頭。“很好。你回去查一下鞘層的文獻,下週組會做個報告。”
林小鏡愣了一下。做報告?她才大一,就要在組會上做報告了?她不想做——做報告是“被關注”,被關注是“危險”。但她不能拒絕——拒絕會被視為“膽怯”,膽怯會被視為“不自信”。她只能接受。接受,就是“表演”。表演,就是安全。
“好。”她說。
組會結束後,趙磊走過來,拍了拍她的肩膀。“林小鏡,你剛才的回答,連我都沒想到。你真的才大一?”
林小鏡看著他,心裡想:她不能說實話——不能說“我自學了大學物理和數學”。她只能“表演”謙虛。“我剛好讀過這方面的書。”
趙磊笑了。“你讀的書真多。”
林小鏡沒有說話。她不是“讀的書多”,她是“讀得早”。早學了十五年,所以知道得多一些。但這個“早”,不能解釋。她只能“表演”謙虛。表演,就是安全。
晚上,林小鏡回到宿舍,坐在書桌前。她開啟日記本,寫下今天的日記。
“今天,劉遠講了電極燒蝕問題。他問我‘你對這個問題怎麼看’。我說‘物理思路比材料思路更有前景’。這是真實的看法。不是表演的看法。我真的這麼認為。物理思路是主動的,材料思路是被動的。主動,比被動更好。這是我在原世界就相信的。穿越到這個世界,還是相信。”
她寫:“劉遠讓我下週在組會上做報告。我不想做——做報告是被關注,被關注是危險。但我不能拒絕。拒絕會被視為膽怯。我只能接受。接受,就是表演。表演,就是安全。但我累了。不想演了。想真實。真實地做報告,真實地說出我的理解,真實地展示我的能力。但我不敢。不敢,就是表演。表演,就是安全。安全,是我的牢籠。”
她寫完之後,合上日記本,鎖好,放回抽屜。她躺到床上,抱著穿衣服的兔子。兔子的小衣服是紅色的,蘇婉清用舊毛衣改的。她摸著毛線,想到了蘇婉清。蘇婉清今天打電話——“小鏡,今天做了什麼?”“劉師兄讓我下週在組會上做報告。”“做報告?你才大一,就要做報告了?”“嗯。”“你真厲害。”蘇婉清的“厲害”,是“真實”的厲害。她真的覺得林小鏡厲害,真的為她驕傲。林小鏡接受了。接受,就是愛。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天花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她看著那條白線,眼皮越來越重。她閉上眼睛,沉入了睡眠。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沒有聲音,沒有顏色,沒有形狀。只有一條路——筆直的、無限延伸的、沒有盡頭的路。她站在路的起點,身後是黑暗,前方也是黑暗。但她不害怕。因為她知道,這條路通往一個地方——那個地方叫“科技大道”。不是“科技”的“大道”,是“科技大道”本身。它不是路,是一種“存在”。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從宇宙誕生之前就在那裡。它不說話,不行動,不干預。它只是“在”。就像她——她只是“在”。在這個世界,在每一個世界,在每一個“她”存在的瞬間。
她看到了一束光。不是陽光,不是月光,不是燈光。是“科技大道”的光——白色的、純淨的、不刺眼的、讓人安心的光。光從路的盡頭照過來,照在她的臉上。她感覺溫暖——不是皮膚的溫度,是靈魂的溫度。她聽到一個聲音——不是耳朵聽到的,是心裡聽到的。那個聲音說:“你終於來了。”
她想問“你是誰”,但說不出話。她想問“我在哪裡”,但說不出話。她想問“這是什麼”,但說不出話。她只能“在”。在光裡,在路上,在“科技大道”的懷抱裡。那個聲音又說:“你一直在。從開始就在。你會一直在。直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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