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1年9月,北京,國科院。給林小鏡起外號這件事,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有人說她是“銀髮魔女”,有人說她是“國科院的寶藏”,有人說她是“最想娶的女科學家”。她都不在意,但這三個字——龍國科技的發動機——讓她抬了一下頭。鄭技術員在食堂吃午飯的時候,聽到隔壁桌有人在說。“林老師現在就是龍國科技的發動機。推進器、基因藥劑、新材料、AI、聚變,全是她做的。”另一個人說:“不是她一個人做的,是她帶的團隊做的。”第一個人說:“團隊是她建的,方向是她指的,難題是她解的。發動機的核心是氣缸,氣缸的核心是活塞。她就是那個活塞。”
鄭技術員回來後把這段話學給林小鏡聽。她聽完沒反應。鄭技術員又補了一句:“活塞,發動機裡那個來回運動的零件。”林小鏡說“我知道什麼是活塞”。鄭技術員等著她繼續說話,她沒再說話了。不是謙虛,不是驕傲,也不是不在意。她在看資料,聚變電站的第四十號模組溫度曲線有一個小波動,她要找出原因。資料找到了,溫度感測器的線鬆了。她在工單上簽字:更換感測器。然後繼續看下一組資料。
推進器專案那邊也在等她。航天科技集團的劉工程師打電話來,說“新一代推進器的設計指標需要你確認一下”。林小鏡看著螢幕,指標她三天前就確認過了。她告訴劉工程師“按我發的郵件做”。劉工程師說“好”。掛了。基因藥劑專案那邊也要批。李明薇拿著第二版基因藥劑的安全性報告來找她。林小鏡看了,沒有腫瘤,沒有自身免疫病,沒有異常。但白頭髮還在,眼睛顏色還在變淺。李明薇指著報告說“副作用沒有消失,只是從白髮紅瞳變成了白髮紅瞳,程度沒變”。林小鏡說“不影響健康,不影響壽命。這是美容問題,不是醫學問題”。她在報告上籤了字,寫著“同意進入二期臨床試驗”。
林小鏡坐在辦公室裡,面前堆著三摞檔案,每摞都有半尺高。左邊是推進器的,中間是基因藥劑的,右邊是AI系統的。她一本一本地翻,該籤的籤,該改的改,該退的退。動作很快,但不是因為急,是因為她知道每份檔案該往哪裡放。
周明遠來的時候,她正在籤最後一份。他看著那三摞檔案。“你一個人籤這麼多?”林小鏡說“不籤沒人籤”。周明遠沒接話。他看著她,眼神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心疼,不是驕傲,也不是滿意。是服氣。他做了幾十年的科研管理,沒見過這樣的人。一個人做四個方向,每個方向都是國家重大專案,每個方向都做成了。不是混,是真做。設計、計算、實驗、資料分析、方案撰寫,全自己來。不是她不讓別人做,是別人跟不上。不是別人慢,是她快。快到別人追不上。快到她只能一個人籤。
周明遠從檔案最底下抽出一份紅標頭檔案遞給她。林小鏡翻開,是科技部的通知。標題寫著“關於授予林小鏡同志‘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的決定”。她合上檔案,放回桌上。周明遠問她“不看看”。林小鏡說“看了”。周明遠又問“不說什麼”。林小鏡說“說什麼”。周明遠沉默了片刻,把檔案拿起來,夾在腋下,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了一下,頭也沒回地說了一句:“你這個人,什麼都做得成,就是不會高興。”林小鏡看著他的背影走了出去,門自己關上了。她低頭看資料。她不是不會高興,是高興的時候已經過去了。推進器測試成功的時候她高興過,聚變電站併網的時候她高興過,AI系統碾壓對手的時候她高興過。但她不會一直高興,高興完了繼續幹活。活幹完了還有更多活。她沒時間一直高興,問題不會因為她的高興而消失。
晚上,她在食堂吃飯,一個人坐在角落。白頭髮在燈光下很顯眼,有人多看了幾眼,但沒人過來。銀髮魔女、國科院的寶藏、最想娶的女科學家、龍國科技的發動機。她都不是。她只是一個在做實驗的人,一個在看資料的人,一個在籤檔案的人。是別人把光環套在她頭上,她沒要,也沒摘。不摘是因為摘了也沒用,光環不是帽子,會自己掉。等下一個專案啟動、下一篇論文發表、下一次技術突破出現,光環就會移到別人頭上。她不擔心失去光環,因為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有光環。
回到辦公室,她又坐下了。電腦還開著,資料還在跑。她盯著螢幕,曲線平穩,沒有波動。她靠在椅背上。明天還有明天的資料,明天還有明天的問題,明天還有明天的檔案。她不怕多,只怕沒活幹。活著就要幹活,不幹活算什麼活著。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銀杏樹的葉子開始黃了。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明天的事明天做,今天的事還沒做完。她低下頭,繼續看資料。電腦螢幕的光照在她的白頭髮上,銀白色變成了淡藍色。她沒抬頭,沒發現。她不在意。她只在意資料。資料對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眾所周知神性越多就越沒有感情,人性越多就越有感情。
要是一個人神性和人性是一樣的,那不就是神人。
不好笑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