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2年1月,京城,科學院。人事處的孫老師把檔案放在林小鏡桌上,封面上寫著“關於林小鏡同志任高階研究員的決定”。林小鏡翻開,裡面寫著她的履歷:二十二歲本科畢業,二十三歲助理研究員,二十五歲副研究員,二十七歲高階研究員。別人從助理到高階,平均要走十五年,她只用了五年。
孫老師站在旁邊等她簽字。林小鏡說“放這”。孫老師說“周老師催著要”。林小鏡看著檔案,沒動。高階研究員,科學院最高職稱,不是申請的,是破格提拔的。程式上不需要她同意,只需要她簽字確認。她拿起筆,簽了。林小鏡,三個字,一筆一劃。沒猶豫,也沒停留。簽完繼續看資料。
職稱變了,辦公室沒變,還是那間朝北的十平米小屋。門牌換了,從“助理研究員”換成“高階研究員”。鄭技術員路過看了很久。“林老師,你換牌子了。”林小鏡說“嗯”。鄭技術員又說“高階研究員,是不是該換個大辦公室”。林小鏡說“不用”。大辦公室在南面,有陽光。她不需要陽光,她需要資料。資料在哪她就在哪。
訊息傳得很快。材料所的王院士打電話來祝賀。林小鏡說“謝謝”。王院士說“你是國科院歷史上最年輕的高階研究員。以前最年輕的是周明遠,他三十五歲升的。你比他早了八年”。林小鏡說“時代不一樣了”。王院士沉默了一會兒。“不是時代不一樣,是你不一樣。你做的那些專案,推進器、基因藥劑、新材料、智慧系統、聚變,每一個都夠一個研究員做一輩子。你一個人做了五個。”林小鏡說“不是我一個人,是一個團隊”。王院士說“團隊是你建的”。林小鏡沒說話。
李明薇來找她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報告。第二版基因藥劑的二期試驗結果出來了。白髮紅瞳的副作用還在,程度沒變,所有人都是白髮紅瞳。李明薇看著她的白頭髮,嘆了口氣。“你這個副作用,解決不了。”林小鏡說“不影響健康,不用解決”。李明薇說“不光是健康,是形象問題。你現在是國科院的門面。門面白了,眼睛紅了,上面的人怎麼看你”。林小鏡說“上面的人看我的成果,不看我的臉”。李明薇沒再說話,把報告放下。“籤。二期過了,準備三期。”林小鏡簽了。
國防科大的劉遠寄來一封信,不是列印的,是手寫的。信上說“高階研究員的帽子戴上了,路還要繼續走。不要被帽子壓垮”。林小鏡把信摺好放進了抽屜裡。她和劉遠之間不需要多說什麼話,他說了她就聽了,聽了就記住了,記住了就不會忘。從國防科大到國科院,從原理樣機到工程樣機,從推進器到聚變,劉遠一直在她身後。她不回頭也知道他在。他老了,頭髮全白了。她的頭髮也白了,但她的白和劉遠的白不一樣。劉遠的白是歲月的白,她的白是藥的白。過程不同,結果一樣,都是白了。
傍晚下班的時候,她走過走廊,經過公告欄。公告欄上貼著她的照片,旁邊寫著“熱烈祝賀林小鏡同志晉升高階研究員”。照片裡她穿著白大褂,表情平靜,頭髮扎著,露出來的部分很白。她站在那裡看了幾秒,走了。不是被感動,是被提醒:她是高階研究員了,責任更大了。責任大了,活就更多了。她不怕活多,幹完再幹下一個。她從不覺得累,不是身體不累,是心不累。心不累的時候身體可以一直動。她的心一直不累,問題一直推著她往前走。她停不下來,也不想停。
晚上她坐在辦公室裡,翻開新的專案任務書。標題是“下一代能源技術:氦-3燃料探索”。封面是藍色的,沉甸甸的。她翻開第一頁:氦-3聚變不產生中子,不產生放射性廢物,是終極清潔能源。但地球上沒有氦-3,月亮上有。月亮上的氦-3儲量夠用一萬年。任務目標是設計一個月球氦-3開採方案。不是造飛船,是造採礦裝置。飛船已經有了,她的推進器能飛過去。差的是挖礦的機器。
林小鏡在任務書最後一頁寫下“可以做”三個字。然後她拿出筆記本,畫了一張月球基地的草圖。不是房子,是工廠;不是住人,是採礦。月球沒有大氣,沒有水,溫度從零下一百八十度到零上一百二十度。機器要能扛得住,人不用去,機器去。她畫了一個圓形的罐子,旁邊標註“氦-3分離裝置”。又畫了一排方形的盒子,標註“同位素電池”。畫完,她看著這張圖,想了一會兒。從推進器到聚變,從聚變到月球採礦,路是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