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1月,北京,龍國科學院。新材料的量產線終於跑通了。裝置廠的張廠長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都在發抖:“林小鏡,成了。溫度1200度,壓力0.09帕,均勻性正負百分之零點八,全部達標。”林小鏡放下電話,沉默了一會兒。從設計圖紙到裝置交付,整整九個月。比原計劃多了三個月,但指標比原計劃高了。她說“好”,然後掛了。沒有歡呼,沒有慶祝,她只是繼續看資料。資料才是真的。
第一批次產樣品送到了測試中心。不是國科院的測試中心,是航天科技集團的材料測試中心。更權威,也更嚴格。林小鏡沒去,她不看過程,只看報告。
一週後,報告出來了。
鄭技術員拿給她的時候,手有點抖。林小鏡看了第一頁:密度1.45克每立方厘米,比指標低了0.03。第二頁:強度2.1吉帕,比指標高了0.6。第三頁:韌性65兆帕每平方米,比指標高了15。第四頁:耐溫1200度,比指標高了200。第五頁:可加工性合格,可量產性合格。
她翻完了,合上報告,放在桌上。
鄭技術員問了一句“多少”,她說“強度提升百分之三百”。鄭技術員愣了一下。“百分之三百?比什麼?”“比現有的碳纖維複合材料。”鄭技術員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同樣的重量,強度高三倍。同樣的強度,重量輕三分之二。火箭可以多帶載荷,衛星可以用更輕的殼體,飛船可以飛更遠。”林小鏡當然知道。這些資料都是她算出來的。算對了,資料就對了;資料對了,一切就對了。她知道會到這個資料,只是早晚的事。
訊息傳得很快。第二天,航天科技集團的孫總工來了。他站在林小鏡的辦公室門口,沒進去。“林小鏡,你的新材料,我們要用在下一批衛星上。”林小鏡說“好”。孫總工又說“生產跟得上嗎”。林小鏡說“年產一百噸”。孫總工想了想。“一百噸,夠兩千顆衛星用。夠了。”他走了,走的時候回頭看了林小鏡一眼。她的白頭髮在燈光下反著光,眼睛的顏色好像又淺了一點。他沒問,走了。不是不好奇,是沒必要問。他能看到的成果已經足夠多了,不需要知道那些成果之外的任何事。頭髮顏色也好,眼睛顏色也好,都不影響她是個厲害的科學家。
國防科大的劉遠也打來電話。不是祝賀,是確認。“林小鏡,你那個新材料的力學模型,能不能用在飛行器設計上?”林小鏡說“能”。劉遠問“怎麼用”,林小鏡說“我發你”。她把模型寫成一份報告,四十頁,發給了劉遠。劉遠看完,回覆:“我讓學生用。“好。”這是她對劉遠的承諾。她不說“謝謝”,也不說“老師”,她只說“好”。劉遠懂她的意思,懂得很多年了。從她在國防科大的第一天起,劉遠就懂她。不是因為她好懂,是因為劉遠花了時間去懂她。她沒花時間去懂劉遠,但她知道劉遠不需要她懂,劉遠只需要她把事做好。事做好了,劉遠就高興。她一直讓他高興。以後也會。
周明遠把新材料專案的總結報告轉給了更高層。批示很快下來了,只有兩個字:“很好。”林小鏡看到這兩個字,沒說什麼,把報告收進了資料夾。她不需要“很好”,她需要“能用”。能用就行。
她的眼睛顏色又淺了一些。從紅棕變成了淺紅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仔細看能看出來。鄭技術員問她“你眼睛是不是又變色了”,林小鏡說“嗯”。鄭技術員說“要不要看醫生”,林小鏡說“不用”。鄭技術員沒再勸。李明薇看到她的眼睛,也說“你的瞳孔顏色好像變淺了”。林小鏡說“嗯”。李明薇說“你查過嗎”,林小鏡說“查過。虹膜黑色素細胞在減少。不影響視力”。李明薇沉默了一會兒,看著她。“你的基因藥劑把你體內的黑色素細胞都抑制了。不止毛囊,不止虹膜,全身的黑色素細胞都在慢慢失活。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林小鏡知道。意味著她的皮膚也會變白。不是變白,是失去色素。從黃皮膚變成白皮膚,很白很白的那種。不是歐美人那種白,是透明的那種白。像一張紙。她不在乎。白皮膚不影響她做實驗。
但她確實在變好看。不是那種“打扮出來的好看”,是“長開的好看”。五官沒有變,但皮膚越來越通透,白得發光。眼珠是淺紅棕色的,像一塊透明的琥珀。頭髮是銀白色的,不是老人的那種灰白,是很亮的、有光澤的銀白。整個人看起來不像普通人,像一個從畫裡走出來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變好看,因為她不照鏡子。鄭技術員知道,李明薇知道,周明遠也知道。但沒人跟她說。說了也沒用,她不在乎。
新材料的效能提升百分之三百的訊息在國科院內部傳開了。不是林小鏡傳的,是航天科技集團傳的。他們在內部通報裡寫了“採用國科院林小鏡團隊研製的新型複合材料,衛星結構重量減輕百分之四十,有效載荷增加百分之六十”。
這個數字被轉了好幾手,傳到了材料所,傳到了化學所,傳到了計算所。有人不信,有人信,有人去查原始資料。資料是真的,測試報告是第三方出的,做不了假。信了。材料所的王院士打電話給她,說“你的材料,比我們做的好”。
林小鏡說“不是我的材料,是專案組的材料”。王院士沉默了一會兒。“你從來不說‘我’。”林小鏡沒接話。她不是不說“我”,她是覺得“我”不重要。重要的是資料,是成果,是材料能不能用。材料能用了,她就可以走了。不是離開,是往前走。前面還有更多的問題。材料只是其中一個。
解決了,還有下一個。問題沒有盡頭,她也沒有盡頭。她沒有盡頭不是因為永遠不死,是因為死之前會把問題一個一個地解決。能解決多少是多少。她不會數,只會做。做了就有結果,結果好了就有人用。有人用了,她的白頭髮就有意義。白頭髮有意義了,她就沒白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