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3月，北京，龍國科學院。
新材料專案的成果轉化比林小鏡預想的快得多。不是她推的，是軍方推的。航天科技集團的新材料報告在內部傳閱時，被國防科工委的人看到了。那天林小鏡正在實驗室裡看資料，手機震了一下。周明遠發來一條訊息：“國防科工委的人明天來，你準備一下。”她只回了一個字：“好。”沒有多問“為什麼”“來幹嘛”“多少人”。她知道一定是新材料的事。不是推進器，不是基因藥劑。推進器是航天的，基因藥劑是民用的。新材料不一樣，材料可以用在武器上。
第二天，國防科工委來了三個人。兩男一女，穿著便裝，但坐姿和眼神都透著一股軍人的氣息。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姓高，肩很寬，頭髮很短，說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那裡。他說：“林小鏡同志，你的新材料我們看了。密度1.45，強度2.1，韌性65，耐溫1200。這個指標，全世界沒有第二家。我們想用在裝甲上。”林小鏡看著他，等他繼續說。高主任翻開了帶來的筆記型電腦，螢幕上是一輛裝甲車的剖面圖。“現有的裝甲是陶瓷複合裝甲，厚度100毫米，重量每平方米200公斤。你的新材料如果用在裝甲上，同樣的防護等級，厚度可以減到50毫米，重量降到每平方米80公斤。減重百分之六十。”林小鏡知道這些數字，她算過。不是為裝甲算的，是為衛星算的。衛星減重和裝甲減重，底層邏輯是一樣的——更輕，更強，更薄。她沒說話，等高主任說完。
“我們想做一個驗證專案。你用你的新材料，設計一款新型裝甲。不是改進，是重新設計。指標是防禦等級提高一倍，重量減輕一半。經費八千萬，週期一年。”高主任把專案任務書從包裡拿出來，遞給她。林小鏡接過去，沒翻開，問了一句：“為什麼找我？”不是推脫，是想知道答案。高主任看著她，目光在她銀白色的頭髮上停了一下。“因為你的材料是全世界最好的。因為你的推進器、基因藥劑、新材料，每一個專案都做成了。因為你不撒謊。你說行，就行；你說不行，就不行。我們需要這樣的人。”
林小鏡翻開任務書，看了一遍。指標、經費、週期——都在她預想的範圍內。她合上任務書，說“可以做”。高主任問“多久”。林小鏡說“九個月”。高主任說“任務書寫的一年”。林小鏡說“我九個月”。高主任看著她，沒再問，點了點頭。
專案立項了。不是國科院的專案，是國防科工委的專案。經費不進國科院的賬戶，直接撥到專案組。林小鏡不需要寫專案申請書，不需要報預算，不需要走流程。只需要做。她喜歡這樣。她的新團隊還是原來那些人。鄭技術員負責測試，李明薇負責材料表徵，王院士負責製備，周研究員負責模擬。四個人，四個方向，一個目標。
林小鏡在白板上寫下第一行字：多尺度裝甲結構設計。不是一層，是很多層。每一層有不同的功能——外面是硬層，用來偏轉彈頭；中間是韌層，用來吸收能量；裡面是支撐層，用來保持形狀。每層厚度、材料、角度都要算。她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算了三天，出門時眼睛裡全是血絲，紅棕色的瞳孔在血絲的襯托下顯得更淺了。鄭技術員問她“你沒事吧”，她說“沒事”。
結構算出來了。七層。外層是陶瓷，第二層是石墨烯增強複合材料，第三層是金屬纖維，第四層是泡沫金屬，第五層是碳纖維，第六層是聚合物，內層是鈦合金。每層的厚度、角度、材料都經過了最佳化，彈頭打進來的時候，陶瓷讓它偏轉；石墨烯吸收能量；金屬纖維分散應力；泡沫金屬緩衝衝擊；碳纖維阻止裂紋擴充套件；聚合物彈性變形；鈦合金擋住碎片。七層協同，比任何單層材料都好。
有了結構，接下來是工藝。不是實驗室工藝，是工廠工藝。裝甲要量產，不能手搓。她跑了三家工廠，選了一家在江城。廠長姓劉，四十多歲，退伍軍人，幹活利索。林小鏡問他“七層複合能不能做”，劉廠長看圖紙看了很久，說“能做，但要改裝置”。林小鏡說“怎麼改”。劉廠長指著一臺熱壓機說“壓力不夠，要換500噸的”。林小鏡說“買”。劉廠長說“經費呢”。林小鏡說“我批”。三個月後，裝置到位了。第一批樣品出來了。七層複合，厚度55毫米，每平方米重量70公斤，防禦等級比現有裝甲高了兩倍。高主任拿到測試報告看了很久，只說了一句“裝車試驗”。裝甲裝在一輛步兵戰車上，拉到靶場，實彈射擊。大口徑穿甲彈，射了三發。第一發，彈頭卡在第三層。第二發，彈頭卡在第五層。第三發，彈頭卡在第六層。沒有一發穿透。高主任看了高速攝影的回放，彈頭撞上裝甲的瞬間，陶瓷層把它偏轉了，石墨烯層吸能了，金屬纖維層分散應力了，泡沫金屬層緩衝了，碳纖維層阻止裂紋了，聚合物層變形吸收了最後的能量。七層都起了作用，沒白費。
高主任給林小鏡打電話——“通過了。”林小鏡說“好”。高主任說“你的裝甲，比我們要求的還好。防禦等級提高兩倍，重量減輕百分之六十五。我代表國防科工委，謝謝你。”林小鏡沒說話，她不需要謝謝，她只需要裝甲能擋住子彈。子彈擋住了，士兵就安全了。士兵安全了，她設計裝甲就沒白費。她的白頭髮、紅眼睛、白皮膚，都沒白費。
李明薇看到她的眼睛，說“你眼睛顏色又淺了”。林小鏡說“嗯”。李明薇拿了一面鏡子遞給她，她接過去看了看。淺紅棕色變成了紅棕色，不是深紅，是淺紅，像稀釋過的紅酒。她的皮膚也變得更白了，不是蒼白，是通透的白。白頭髮、白皮膚、紅眼睛，站在實驗室的燈光下，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人。她沒在意，把鏡子還給李明薇，說“幹活”。
鄭技術員在測試間裡等著，新的裝甲樣品要做疲勞測試。林小鏡走進去，關上門。測試間裡只有裝置的嗡嗡聲和他們的腳步聲。她站在測試臺前，看著樣品被反覆載入解除安裝。她看了很久，記錄每一個數據，分析每一條曲線。白頭髮從耳邊垂下來，擋著眼睛，她用手指撥到耳後，繼續看。資料曲線平穩，沒有異常，疲勞壽命達標。她在報告上籤了字。合上本子，走出測試間。走廊很長，燈很亮。她走得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在想下一步。裝甲做完了，還有更輕、更強、更薄的材料等著她去做。她不會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