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9年9月,北京。林小鏡接到一個電話,對方自稱是總裝備部某局的,姓陳。陳處長說話很直接:“林小鏡,你的新材料我們用上了。效果很好。現在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林小鏡沒接話,等他繼續說。“AI戰鬥系統。我們搞了幾年,搞不出來。不是技術不行,是方向不對。我們的專家都是搞軍事的,不懂AI。AI專家不懂軍事。兩撥人坐在一起,雞同鴨講。我們需要一個人,既懂AI,又懂軍事,還能把兩撥人捏在一起。”林小鏡想了三秒鐘。她在國防科大的時候做過AI——不是軍事AI,是示波器的訊號處理演算法。原理是一樣的:輸入資料,輸出決策。輸入的是雷達訊號、紅外影像、敵我識別碼,輸出的是開火、規避、追蹤。演算法比示波器複雜一百倍,但邏輯一樣。
“我試試。”林小鏡說。她沒說“我能做”,也沒說“我做不了”。她說“我試試”。她是真的不知道能不能做成。AI戰鬥系統不是她擅長的領域,她擅長的是物理、材料、生物。AI在邊上,不是中心。但問題來了,她不能說不。不是因為怕得罪人,是因為如果她不做,可能就沒人做了。
第二天,陳處長派車來接她。車不是去國科院,是去西山。北京西山,軍事禁區。門口有武警站崗,司機出示了證件,武警看了又看,又對照了林小鏡的臉,才放行。車開了很久,在山裡轉來轉去。最後停在一棟灰色的樓前,樓不高,沒有牌子。
陳處長在門口等她。四十多歲,中等身材,穿便裝,但一看就是軍人。他和林小鏡握了握手,然後帶她走進樓裡。走廊很長,燈很亮,地是水磨石的,反光。他們的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林小鏡的白頭髮在日光燈下反著光,陳處長看了一眼,沒說什麼。
會議室裡坐了十幾個人。穿軍裝的、穿便裝的都有。看到林小鏡進來,有人站了起來,有人沒動。陳處長把林小鏡介紹了一遍,特意提了她的新材料、基因藥劑、推進器。他的意思很明確:這個人能搞定你們搞不定的東西。林小鏡坐下來,面前放著一份材料,封面寫著“AI戰鬥系統專案任務書”。她翻開,裡面全是專業術語。她看完了,合上,放在桌上。
“有問題嗎?”陳處長問。
“有。你們的演算法是基於規則的系統,不是基於學習的系統。規則是人定的,敵人不按規則出牌。”林小鏡說。
會議室裡安靜了。她繼續說:“換成深度學習。讓系統自己學。喂幾百萬個戰場場景,系統會自己總結規律。敵人怎麼動,系統怎麼反應,不需要人教。”一個穿軍裝的中年男人舉手。“深度學習?我們試過。不穩定。有時候打得很準,有時候打得很差。不知道為什麼會差。”林小鏡說“因為過擬合”。她沒用反問,直接說了原因。“訓練資料不夠,場景單一,系統只學會了應對特定的場景。換個場景就不會了。需要更多資料,更多樣化的場景。”那人又問“資料從哪來”,林小鏡說“模擬”。
她從會場出來,坐進車裡,回國科院的路上才覺得累。就是累,不是疲憊。那種感覺像是腦子轉太快,身體沒跟上。到了辦公室,她沒回宿舍,直接坐下來開啟電腦。深度學習她不熟,但她學得快。她花了三天時間,把近五年的深度學習頂會論文全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她明白為什麼軍方的系統做不出來了——他們的網路架構太老了,還在用卷積神經網路,忽略了Transforr。Transforr在自然語言處理領域已經證明了它的能力,同樣可以用在戰場決策上。
她把方案寫了出來,發給陳處長。陳處長轉給技術團隊,技術團隊看了,說“理論上可行”。陳處長問林小鏡“多久能做出原型”。林小鏡說“六個月。給我六個人”。陳處長說“人你隨便挑”。
林小鏡從國科院和國防科大挑了三個人,又從軍方的技術團隊裡挑了三個人。國防科大的那個叫王浩,是她大二時的同學,畢業後留校做了演算法研究。林小鏡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寫論文。聽到林小鏡的聲音,他愣了一下。“林小鏡?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有個專案,需要你幫忙。AI戰鬥系統。”王浩沉默了幾秒。“你跟劉遠老師說了嗎?”“沒有。你先來。來了再說。”王浩來了,第二天坐高鐵到北京。林小鏡去車站接他,他第一眼看到她,愣了一下。“你的頭髮……”林小鏡說“白了”。王浩沒再問,拉著行李箱跟在她後面。他走在後面,看到她的白頭髮在陽光下很刺眼,不是老人的那種白,是很亮的銀白,像月光凝成的絲線。他沒說好看,也沒說不好看。他什麼都沒說,因為他知道林小鏡不在乎這些。
團隊在西山的那個灰色樓裡工作。每天從早到晚,除了吃飯和上廁所,沒有人離開。林小鏡坐在最裡面那間辦公室,對著三臺顯示器。一臺看程式碼,一臺看資料,一臺看論文。王浩坐在她隔壁,寫網路架構。他的程式碼跑起來很慢,一次訓練要好幾天。林小鏡看了他的程式碼,改了三行,訓練時間縮短了一半。王浩說“你改了什麼”,林小鏡說“資料載入的瓶頸在I/O,不是GPU。預載入到記憶體,不用每次從硬碟讀”。王浩看了改過的地方,沒說話。他還是學不會——不是因為笨,是因為林小鏡的思維太快了,他跟不上。不是他慢,是她太快。
三個月後,原型系統跑通了。輸入是雷達訊號、紅外影像、敵我識別碼,輸出是開火、規避、追蹤。測試資料是模擬生成的,敵機來了,系統開火。敵機跑了,系統追蹤。多架敵機同時出現,系統能分配目標。林小鏡看著螢幕上的模擬結果,表情沒變。王浩在她旁邊,倒是激動了一下。陳處長也來了,站在後面看了很久。“什麼時候能實裝?”林小鏡說“一年”。陳處長說“我等你的結果”。
林小鏡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山裡的夜很安靜,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她站在樓下等車,白頭髮被風吹起來,遮住了半張臉。她伸手把頭髮撥到耳後,手指碰到臉頰的時候冰了一下。她的皮膚很白,但不是蒼白,是通透的白。在月光下,她整個人看起來不像真的存在。車來了,她拉開車門,坐進去,閉上眼睛。西山的燈火在後視鏡裡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黑暗中。她沒有回頭,只是在想下一步。原型做完了,接下來是實裝。實裝比原型難十倍,但她不怕,她只怕不做。不做就什麼都沒有,做錯了還可以改。她不怕改,她只怕沒機會改。這一年,她有的是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