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2年5月,京城。櫻花國媒體的報道比鷹國情報機構的調查報告來得更直接、更猛烈、更不講究證據。不是學術期刊,不是深度分析,是頭版頭條——“龍國神秘科學家林小鏡:她是人類還是怪物?”配圖是一張林小鏡在學術會議上的照片,白頭髮,紅眼睛,白大褂,站在講臺上,表情平靜。照片被人為調亮了,白頭髮反著光,紅眼睛顯得更紅,皮膚白得不自然。整張圖看起來不像一個科學家,更像一個電影角色。標題下面寫了一行小字:“五年內五項技術突破,龍國科技崛起的秘密武器。”
報道的內容半真半假。真的那部分是她的科研成果——推進器、基因藥劑、新材料、AI、聚變,全列了出來,資料準確,論文引用齊全。假的那部分是她的個人背景——說她出身不明,身世成謎;說她從不接受媒體採訪,從不公開露面;說她身邊永遠有保鏢,行蹤詭秘。這些描述每一個字都是事實,但拼在一起就變成了另一個意思:一個神秘的、危險的、不可控的、不屬於正常人類範疇的存在。櫻花國的讀者看到這篇報道,有人信了,有人沒信,有人當科幻看,有人當陰謀論看。無論信與不信,林小鏡這個名字從一個龍國科學家的名字,變成了一個國際話題。
訊息很快傳回了龍國。網路上也炸了。有人在微博上轉發了櫻花國那篇報道的截圖,配文是“櫻花國媒體說林小鏡是怪物,笑死”。評論分幾派。一派說“林小鏡是我們龍國的驕傲,櫻花國酸了”,一派說“她確實挺神秘的,從來不接受採訪,頭髮眼睛的顏色也很奇怪”,一派說“管她長什麼樣,能搞出聚變就是牛”。熱評第一是:“她要是怪物,那也是我們龍國的怪物。你們櫻花國想要還求不來呢。”林小鏡沒看到這些評論,鄭技術員看到了,沒敢給她看。
櫻花國的媒體沒有停止,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接連發出來。第二篇的標題是“林小鏡的導師劉遠:她是一個怎樣的學生?”,內容是採訪劉遠的舊同事和學生,拼湊出來的。有人說她“非常聰明”,有人說她“不太合群”,有人說她“工作狂”,有人說她“從不說廢話”。這些評價每一個字都是真的,但放在一起就變成了一個沉默的、孤獨的、只有工作沒有生活的人。第三篇標題是“林小鏡的實驗室:不透明、不開放、不接受參觀”。他們的記者試圖聯絡科學院申請參觀,被拒絕了。拒絕的理由是“實驗室涉及國家機密”。這是事實,記者在報道里也寫了,但緊接著加了一句分析:“為什麼涉及國家機密?因為裡面藏著不能讓人看到的東西。”這句話沒有證據支撐,但它比事實本身更有傳播力。謠言比真相跑得快,因為它更刺激。
龍國官方沒有回應。不是不想回應,是沒法回應。林小鏡的科研成果是真的,白頭髮是真的,紅眼睛是真的,不接受採訪是真的,實驗室不開放是真的。每一條指控都是事實,回應就是承認,不回應就是預設。他們選擇了不回應。
林小鏡本人也不知道這些報道。她不上網,不看新聞,不刷社交媒體。她的手機只有電話、簡訊、郵件。郵件來自同行和合作者,沒有來自記者。她不知道櫻花國的人在說她是什麼——不知道更好。知道了也不會在意,在意了也不會停下手裡的工作。她在計算氦-3分離裝置的熱力學迴圈。這個比櫻花國媒體的報道重要得多。
鄭技術員有一次忍不住了。吃午飯的時候,他問林小鏡:“林老師,你看到櫻花國那篇報道了嗎?”林小鏡說“沒有”。鄭技術員說“他們在說你壞話”。林小鏡說“哦”。鄭技術員等著她繼續說話,她沒有繼續說。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又說了一句“你不生氣嗎”。林小鏡說“不生氣”。鄭技術員不知道她為什麼不生氣。不是因為大度,是不值得。生氣的能量可以算一百個熱力學迴圈,她選擇算迴圈。迴圈能算出答案,生氣什麼也得不到。她不幹沒結果的事。
周明遠倒是生氣了。他氣的不是櫻花國媒體,是科學院沒有預案。一個國家級科學家被外國媒體汙名化,連個應對方案都沒有。他找來了宣傳處的人,問他們“你們打算怎麼辦”。宣傳處的人說“我們研究一下”。周明遠說“研究到什麼時候”。宣傳處的人沉默了很久。周明遠沒再問,讓他們走了。
他打電話給林小鏡,電話響了幾聲,林小鏡接了。他聽到背景裡有鍵盤聲,噼裡啪啦的,很密。他問“你在忙嗎”,林小鏡說“在算東西”。他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跟她說櫻花國的事。她那麼忙,說了只會分心;不說又覺得她有知情權。最後他還是說了。“櫻花國媒體在炒作你。說你是‘龍國神秘科學家’。”林小鏡說“哦”。周明遠等著她繼續說話。她沒有繼續說。鍵盤聲還在響,噼裡啪啦的,沒停。他問了句“你不介意嗎”。林小鏡說“不介意”。他掛了電話。她不是不介意,是沒時間介意。
國外的反應比國內更復雜。鷹國的一些學者公開質疑林小鏡的成果,說“一個人的貢獻不可能如此密集,背後一定有團隊”。龍國的學者回擊說“她本來就有一個團隊,她是團隊負責人”。鷹國的學者又說“負責人的貢獻不可能如此具體”。兩邊在學術期刊上打起了筆仗。林小鏡沒參與,不是不想參與,是沒時間參與。筆仗贏了也不會讓氦-3分離效率提高一個百分點,她的時間不該浪費在那裡,她也不在乎別人怎麼評價她的貢獻。她只知道自己的工作自己做了,資料自己算了,論文自己寫了。別人不信是別人的事,她不能因為別人不信就不做。做還是要做,做了才有結果。有結果才有意義。
櫻花國媒體炒作了大概幾周,熱度慢慢降下去了。新的話題把這個話題擠走了——某國某星球的探測任務成功著陸,搶佔了頭版。網路時代的熱點來得快,去得也快。林小鏡的名字從熱搜上掉下來,掉回了學術期刊裡。這是她最熟悉的地方,比頭版舒服多了。頭版上全是廢話,期刊上全是資料。資料不會騙人,頭版會。她不看頭版,她只看資料。資料在那,她就在那。資料不會走,她也不走。
晚上,她坐在辦公室裡。外面天黑了,她把檯燈開啟。橘黃色的光落在桌面上,她的筆記本攤開著,上面寫滿了公式。白頭髮垂下來,她用手撥到耳後,繼續寫。氦-3分離裝置的熱力學迴圈算完了,效率比她預想的高了零點幾個百分點。她在結果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又加了一行字:“原理可行,工程驗證。”明天開始做驗證。一步一步來,不急。問題很大,大到需要很多年才能解決。她不急,只怕問題不夠大。大問題才值得做,小問題做完了沒感覺。她喜歡大問題。大問題難,但解出來的感覺爽。爽不是目的,但爽能讓她繼續做下去。不做才會不爽。她不會不做。她不會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