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處長的那個問題一直沒有得到答案。他不是唯一一個想問的人。
周明遠來小樓看她的時候,在客廳坐了一會兒。水燒開了,蘇婉清給他泡了杯茶,茶葉在杯子裡慢慢舒展開。周明遠端著茶杯沒有喝,看著林小鏡。她坐在對面的沙發上,手裡拿著一本筆記本,筆夾在耳朵上。他看了她半天,才問了一句“你到底是怎麼活過來的”。他不是一個好奇的人,但這件事情太大了,大到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林小鏡把筆記本放在膝蓋上,筆從耳朵上取下來夾在本子封面。她看著周明遠,說“我不知道”。
周明遠的眉頭皺在一起。“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身體,你不知道?”林小鏡說“不知道”。她不打算解釋,也解釋不了。周明遠盯著她看了很久,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已經不燙了,他放下杯子站起來。“你活著就行。”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有回頭。“不管怎麼活的,活著就好。”他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裡由近到遠,最後被關門聲切斷。
李明薇也來了。她提了一大袋水果,放在茶几上,蘋果橙子獼猴桃都有。她看著林小鏡,目光在她額頭的疤痕和眼睛的顏色上停了一下。她問她“你感覺怎麼樣”。林小鏡說“沒事”。李明薇說“我問的不是身體,是你怎麼想”。林小鏡說“沒怎麼想”。李明薇沉默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說你死了好幾次,又活了好幾次,你就沒想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林小鏡看著她,說出了那個她已經說過好幾遍的答案。“我不知道。可能有什麼規律,還沒找到。”
李明薇聽到“規律”兩個字,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認識林小鏡很久了,知道她說的“規律”是怎麼回事——她從小就在找規律,找到了物理的規律、化學的規律、生物的規律,現在她在找自己身上的規律,而這個規律還沒找到。李明薇沒有多問,說了聲“注意身體”就走了。水果放在茶几上,林小鏡沒吃,蘇婉清洗了幾個端進書房放在她桌邊,她也沒碰。蘋果從紅變黃,從黃變蔫,最後被扔掉了。
鄭技術員也來了。他站在門口沒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數據硬碟。他看著林小鏡的臉,目光在她白頭髮上停了一下,然後別過去。他舉起手裡的硬碟說“資料重新整理好了”。林小鏡接過硬碟,插在電腦上翻了翻。目錄結構是她要的,檔名是她要的,格式也是她要的。她說了聲“可以”,關掉資料夾。鄭技術員沒有走,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什麼,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她說別的,就問了一句“林老師,你是怎麼活過來的”。林小鏡看著螢幕,沒有回頭。“不知道。”鄭技術員又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林建國一次都沒有問過。他每天在院子裡散步,從東走到西,從西走到東。林小鏡有時候在窗前看到他,他的白頭髮在陽光下反著光。她想起小時候他把她舉過頭頂,她騎在他肩膀上,雙手抓著他的耳朵,他的手很大,很暖,很穩。現在他老了,手還是很大,但皮膚鬆了,血管凸起來,像乾裂的河床。他沒有問她是死是活,他只是每天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安靜地守在她的不遠處。
蘇婉清也沒再問了。她只是每天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像在江城家裡一樣。她在這棟陌生的小樓裡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廚房。她每天花很多時間在那裡,灶臺擦得發亮,油煙機濾網拆下來洗過好幾次,調料瓶按高矮個排成一行。她把自己的生活縮小到這間廚房裡,不去想外面的事。林小鏡走進廚房倒水,看到蘇婉清正在切菜,刀起刀落很有節奏,像一首單調的曲子。她把水倒滿,沒有打擾蘇婉清,端著杯子走出廚房。
小樓裡的日子很安靜。保鏢在門口站著,不說話。監控探頭無聲地運轉,紅色的指示燈一明一暗。林小鏡坐在書房裡面對電腦,鍵盤聲很輕,在安靜的房間裡聽起來像遠處有人在敲釘子。她寫完了氦-3分離裝置的方案,開始寫實驗驗證方案。第一頁寫了標題,第二頁寫了引言,第三頁寫了實驗目的,寫到第四頁停了。她看著游標在螢幕上閃,不是寫不下去,是在想一個邊界條件怎麼設。那個邊界條件她算過,還需要再驗證一次。她拿出筆記本重新推導了一遍公式,合上本子繼續敲字。
方處長有一天傍晚來了,沒進屋,站在院子裡。夕陽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他站在圍牆邊的銀杏樹下看著林建國散步。兩個人都沒說話,林建國走了幾圈停下來,看了方處長一眼。方處長說“林小鏡在裡面”。林建國說“在”。方處長沉默了一下。“她是怎麼活過來的,你知道?”林建國低下頭看著地面上的螞蟻搬著一粒米穿過落葉縫隙。他看了很久,才開口說“不知道”。他抬起頭,“她從小就命硬,小時候從樓梯上滾下去什麼事都沒有。發燒燒到四十度睡一覺起來了。她就是……不會死”。方處長看著林建國的臉,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轉身走了。林建國站在院子裡看著他走遠,愣了一會兒,低下頭螞蟻還在搬那粒米。它搬了很久,米粒比它的身體大很多,它拖一步滑兩步,往前一步退半步,但它沒有停。林建國蹲下來看著那隻螞蟻,也許命硬的人就像這隻螞蟻,拖著比自己還重的東西一步一步往前挪。你以為她會被壓垮,她不會。你以為她會停下來,她也不會。她只是拖著繼續走,不知道能走多遠,但她在走。林建國站起來,走進小樓。客廳的燈亮著。廚房裡蘇婉清在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音噼裡啪啦的。書房的門關著,鍵盤聲從門縫裡透出來,輕輕的,嗒嗒的,像螞蟻的腳踩在樹葉上。他站在走廊裡沒進去,聽了一會兒,轉身走向餐桌。菜一盤一盤端上來,筷子擺好了,三副,整整齊齊。他坐下來等,門開了,林小鏡從書房裡走出來。白頭髮紮成馬尾,紅棕色的眼睛在燈光下很亮。她坐到餐桌前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
蘇婉清說“多吃點”。林小鏡沒回應,繼續吃。林建國夾了一塊魚放在她碗裡,她說“謝謝爸”。林建國說“嗯”。三個人在燈光下坐著,碗筷輕輕碰著盤子。窗外的天黑了,院子裡的燈亮了,照在那棵銀杏樹上。葉子已經落光,光禿禿的枝幹指向天空,沒有星,也沒有月。蘇婉清收拾碗筷,林建國回房間了,林小鏡走到院子門口站了一會兒。保鏢站在門邊像一棵不會說話的樹。夜風吹過來有點涼,她把外套拉鍊拉到最上面,看著光禿的銀杏樹。她想起小時候江城家裡的那棵梧桐樹,葉子黃了落滿地,她在落葉上跑,咔嚓咔嚓響。蘇婉清站在門口喊她回家吃飯,她跑回去,鞋上沾著碎葉子。蘇婉清蹲下來幫她拍掉,然後拉著她的手走進屋裡。屋裡很暖,桌上擺著餃子,冒著熱氣。她伸手去抓,蘇婉清打了她的手背。“去洗手。”她跑去洗手,水很涼,手指凍得通紅。她跑回來,蘇婉清把餃子吹涼了放在她碗裡。她咬了一口,很燙,豬肉白菜餡的,加薑末。她嚥下去,胃裡暖了,從裡到外都是熱的。
她站在院子裡想著小時候的事,想了幾秒,轉身走進小樓。書房的門沒關,電腦還亮著。她坐回桌前,游標還在螢幕中間閃。她把手放在鍵盤上,繼續敲。夜很深了,院子裡只有風聲和監控探頭微弱的光,書房裡鍵盤聲嗒嗒的,像螞蟻趕路,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