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持續了數日。前線的情報每天透過加密通道傳回後方,國防科技發展委員會的簡報從一天一次變成了一天多次。林小鏡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檔案,紅色的、藍色的、白色的資料夾摞成幾摞。她不是指揮官,不指揮軍隊。但她指揮另一樣東西——技術。所有的裝備、武器、系統,都是技術的產物。技術出了問題,前線就會出問題。不出問題,前線才能穩住。穩住才能打下去。
方處長站在林小鏡桌前等她看完一份技術報告。報告裡寫的是某種裝備在實戰中暴露出的設計缺陷,故障率比測試階段高了很多。技術團隊提出幾個修改方案正在驗證,驗證週期很長,前線等不了。林小鏡問“能不能出一個臨時方案”。對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說“能,但效能會下降”。
林小鏡說“下降多少”。對方說“下降一些”。林小鏡說了句“先上臨時方案,正式方案接著做”。對方說“好”。這是戰時決策的邏輯——不是等到最優,而是要在“有”和“沒有”之間做選擇。有總比沒有好。她不懂軍事指揮,但懂這個。這是工程常識,不是戰場常識。
航天科技集團的劉工程師發來一份緊急報告。某型衛星的姿態控制系統出現異常,原因是空間環境擾動超出了設計範圍。這顆衛星是前線偵察的關鍵節點,一旦失效,情報鏈就會出現缺口。林小鏡看著報告裡的資料,衛星還能撐一段時間。她需要在這段時間內找出解決方案。她在電話裡對劉工程師說“改控制演算法,不用動硬體”。劉工程師說“改演算法要重新上注,有風險”。林小鏡說“不上的風險更大”。
劉工程師沉默了一輪,問“演算法怎麼改”。林小鏡說“把增益調一下,再把濾波器的時間常數改短”。劉工程師說“試試”。他掛了電話。過了不久他又打過來,說改完了,模擬跑通了。林小鏡說“上注之前再跑一輪”。一輪接一輪,跑完再跑,跑到確認沒問題為止。資料傳到衛星上,姿態恢復了。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來電話。某型裝備的防護材料在實戰中出現了裂紋,原因是對方使用的彈種超出了設計指標。王院士問“能不能加厚”。林小鏡說“加厚會影響機動性”。王院士不說話了。林小鏡想了想,指著一個不常用的技術路徑說“換另一種陶瓷,硬度高一些”。王院士說“這種陶瓷沒量產,現在做來不及”。林小鏡說“來得及。把生產線改一下,幾天就夠”。王院士說“試試”。不是“能”,是“試試”。林小鏡知道“試試”在戰時就是“必須”。必須改出來,改不出來前線就多一分傷亡。改出來了,傷亡就少一分。她算不過來,但她知道多一分和少一分的區別。
方處長每天來幾次,每次帶不同的訊息。前線的態勢、部隊的需求、裝備的損耗、彈藥的消耗。他的臉比以前瘦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陷。他每次來都站在門口不進來,說完就走,像一陣風颳過。
方處長問“林小鏡,你累不累”。林小鏡說“不累”。方處長沒再問,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裡漸漸遠去,越來越輕,最後被電梯門關上的聲音切斷。
食堂的電視在播報前線的訊息,聲音調得很低,畫面裡是模糊的地圖和移動的箭頭。林小鏡端著托盤走過,目不斜視,徑直走向角落坐下,低頭吃餃子。有人在她旁邊坐下來,她沒抬頭。那人也不說話。吃完她站起來把空盤送到回收車上,轉身走出食堂。銀杏樹的葉子沒了,光禿禿的枝幹指向灰白色的天。風很大,吹得樹枝嘎嘎作響。
林建國從江城打來電話,聽到她在敲鍵盤,問“你還在忙”。林小鏡說“在”。林建國問“忙什麼”。林小鏡說“火星取樣返回”。林建國說“都打仗了你還弄火星”。林小鏡說“仗會打完,火星不會跑”。林建國想笑,沒笑出來。
她掛了電話繼續畫圖。取樣機構的機械臂改完了,正在跑模擬。模擬跑通了才能加工,加工完了才能測試,測試完了才能裝到著陸器上,著陸器裝完了才能發射。發射視窗不會等人,仗也不會等人。她不能等,等不起。她要搶在發射視窗關閉之前把取樣機構做出來。搶在仗打完之前也行,仗打完了火星還在,視窗還在。晚了就等下一次,下一次要等好一陣子。她不等。
方處長又來了。他站在門口說“前線需要一種新的干擾裝置”。林小鏡問“什麼干擾”。方處長說“能干擾對方的通訊和感知,要快”。林小鏡說“把技術要求發過來”。方處長把檔案放在她桌上。林小鏡翻開,看完,拿起電話打給智慧系統專案組的王浩,說“你的演算法能不能改一改用在干擾裝置上”。王浩問了功率、頻率、響應時間。林小鏡把一個數字報給他,他沉默了一下,說“可以,但需要改硬體”。林小鏡說“硬體我來找”。她掛掉王浩的電話,撥給材料所的王院士,問“某種材料能不能做”,說“能,但沒庫存”。林小鏡說“現在做”。王院士說“時間不夠”。林小鏡說“夠”。她把電話掛了。
走廊裡傳來消防廣播測試的聲音,很響,帶著迴音,嗡嗡的。林小鏡沒反應,她在畫干擾裝置的原理框圖。發射機、接收機、訊號處理單元、電源模組,每一個模組都標註了引數和介面。畫完了傳給王浩,王浩回了個“收到”。接下來是等,等王浩的演算法,等王院士的材料,等方處長的訊息。她坐在桌前盯著螢幕,螢幕上的游標閃了一下,又閃了一下。
鄭技術員敲門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密封的金屬盒子,說是剛送來的樣品。林小鏡接過盒子開啟,裡面放著幾塊小尺寸的防護板。她把防護板拿到測試臺上測了硬度和韌性,資料比王院士報的低了一些。她打電話給王院士說“資料不對”。王院士問“差多少”。林小鏡報了一串數字,王院士沉默了一下,說“生產線跑偏了”。林小鏡說“調回來”。王院士說“正在調”。她掛掉電話,把防護板裝回盒子,遞迴給鄭技術員。
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密,不只有方處長的,還有別人的。林小鏡沒去看,她不需要知道是誰,只需要知道他們不會進她的辦公室。她的辦公室還是那間朝北的十平米小屋,沙發換了新的,靠背上搭著一條部隊發的毯子。行軍床還在櫃子裡,沒用過。她不需要睡在辦公室,家裡離科學院不遠,車接送,二十多分鐘就到了。二十多分鐘夠她閉上眼睛歇一會兒,夠她在腦子裡過一遍取樣機構的驅動電機選型。電機選完了,車也到了。她下車進樓,上樓,開門,洗漱,躺下。閉上眼睛,繼續想。想完電機想減速器,想完減速器想關節軸承。不想了,明天再想。
早上到辦公室,王浩發來了干擾裝置的演算法模擬結果,效能滿足要求。王院士發來了材料生產進度,生產線調好了,今天能出貨。方處長髮來了前線的需求確認,數量、時間、交付地點。林小鏡把三個資訊整合在一起,形成了完整的方案。她把方案寫成任務書,簽了字,發給相關部門。批不批她不管,她只負責寫。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銀杏樹的枝幹上什麼都沒有,沒有葉子,沒有芽,連麻雀都沒有。她靠在椅背上看著那片灰白的天,看了幾秒就低下頭,繼續畫圖。火星取樣返回的取樣機構還有好幾處沒標公差。標公差花時間。她不怕花時間,怕的是時間不夠用。夠不夠都得做,做不完也要做。做一點是一點。她低頭標公差。桌上堆著的檔案又高了,她沒時間整理。
鄭技術員敲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密封的金屬盒子,說是剛送來的樣品。林小鏡接過盒子開啟,裡面放著幾塊小尺寸的防護板。她把防護板拿到測試臺上測了硬度和韌性,資料比王院士報的低了一些。她打電話給王院士說“資料不對”。王院士沉默了一下,問“差多少”。林小鏡報了一串數字。王院士說“生產線跑偏了”。林小鏡說“調回來”。王院士說“正在調”。她掛掉電話,把防護板裝回盒子,遞迴給鄭技術員。低頭繼續畫圖。
窗外的天早就黑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漸漸稀疏,最後徹底安靜了。銀杏樹的枝幹在路燈下光禿禿的,沒有葉子,只有影子。她儲存檔案關了電腦,站起來收拾桌面。筆記本、筆、鑰匙、門禁卡,一樣一樣放進包裡。她走到門口關了燈,辦公室暗了。走廊裡的聲控燈被她弄亮了一盞,光亮灑在那排綠幽幽的指示牌上。她走進電梯按了-1,門關上。數字從5跳到4,從4跳到3,從3跳到2,從2跳到1,從1跳到-1。門開了,地下車庫的空氣比平時更涼。車在等她。她坐進後座,關上車門。
車子發動駛出車庫,院門口的警衛換了一批,站姿還是那樣。車駛出科學院大門,街上的路燈亮著,行人稀少。林小鏡看著窗外沒說話。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她閉上眼睛想取樣機構的機械臂尺寸。臂長、自由度、夾持力,再驗算一遍。車停了,到家了。她下車走進樓門。明天還要繼續畫。畫不完也得畫,畫多少算多少,起點夠高,終點還早。她走到門口,摸鑰匙開門,屋裡燈沒開。她沒開,站在玄關,黑暗包裹著她。沒開燈,也不需要。
窗外的路燈光從沒拉嚴實的窗簾縫隙裡漏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光條。她看著那條光條站了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光條不會變,看多久都一樣。她低頭換了鞋進屋關上門。走廊燈滅了,屋裡更暗了。她沒再開燈。
第二天早上她到辦公室,王浩發來了干擾裝置的演算法模擬結果,效能滿足要求。王院士發來了材料生產進度,生產線調好了。方處長髮來了前線的需求確認,數量、時間、交付地點。她坐下開始看。三份檔案攤在桌上,資料在她腦子裡匯在一起,夠了。她寫出方案,簽了字,傳到各部門。
國防科技發展委員會的會議改成影片了。她開啟電腦,螢幕上出現十幾個人的臉。上將主持會議,語調平穩,釋出了幾項新的任務安排。唸到她的名字時她把麥克風開啟說了聲“收到”。麥克風關了繼續畫圖。取樣的機械臂公差還沒標完。標完還要校核,校完還要驗算。她低頭標公差。
會議開完了,十幾張臉從螢幕上消失。她的桌面恢復了乾淨。窗外院子裡的銀杏樹光禿禿的,她在等春天等樹發芽。春天遲早會來,仗遲早會打完。她的圖紙也遲早會畫完,畫完一張還有一張,畫不完就接著畫。她不怕多,只怕沒得畫。
窗外的天又灰了,她低頭標公差。下一站還遠,她的路還長。她不會停,也不會回頭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