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的進展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快。
方處長帶來的報告一天比一天厚,但報告裡的內容從“戰況激烈”變成了“持續推進”,又從“持續推進”變成了“對方已無還手之力”。林小鏡翻開最新的一份報告,對方的兵力分佈圖已經稀疏得不成樣子了。紅點零散地分佈在廣闊的地域上,彼此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每一個紅點都在緩慢地移動,方向是向後的。
方處長站在桌前,等著林小鏡看完報告。他臉上的疲憊比前些日子更重了,但眼神里的東西不一樣了。不是興奮,是如釋重負。他問她“你怎麼看”。林小鏡說“資料沒問題”。方處長看著她,等了半天才說“不是問資料,是問局勢”。林小鏡說“局勢在資料裡”。
她說得對。對方的兵力在減少,控制的地盤在縮小,己方的推進速度在加快。每一個數字都是真實的,真實就不會騙人。她合上報告,在最後一頁簽了字。
前線的部隊在多個方向上同時推進。資訊攻擊的效果已經全面顯現,對方的指揮體系支離破碎,通訊幾乎中斷,部隊之間的聯絡幾乎完全切斷。有的部隊在撤退,有的部隊在原地等待命令,有的部隊已經失去了組織。王浩從智慧系統專案組打來電話,說“攻擊系統監測到對方的通訊量已經下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幾”。林小鏡問“還在發的是什麼”。王浩說“是碎片,不是命令”。林小鏡說“那就是在各自為戰”。王浩沉默了一下,問“還要不要繼續攻擊”。林小鏡說“繼續,打到不發為止”。對方發不了任何資訊,就徹底失去了組織能力。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電話來,說“前線的裝備損耗很大,備件供應有點吃緊”。林小鏡問“哪個備件”。王院士報了一個型號。林小鏡在資料庫裡查了一下,庫存數字跳出來,她說“夠用”。王院士說“那是全國的總庫存,前線的倉庫裡沒那麼多”。林小鏡說“調,從最近的倉庫調”。她開啟調配系統,把那個備件的庫存分佈圖調了出來,圈了幾個最近的倉庫,把調配方案發給了後勤部門。方案是算過的,距離最近,時間最短。算過就不會錯,錯了她負責。她負不了別的責。
航天科技集團的劉工程師發來一份緊急報告。某型無人機在實戰中出現了導航偏差,原因是對方的干擾訊號覆蓋了導航頻段。現有的抗干擾演算法效果不太理想,需要改進。林小鏡看了資料,對方干擾訊號的頻譜特徵很清晰,她拿筆在紙上算了一組新的濾波器引數,掃描一遍就知道對方的干擾模式,換一組引數就能繼續跑。她撥通劉工程師的電話把引數報了過去,劉工程師問“這能行”。林小鏡說“行”。不是“可能行”,是“行”。她算過,算過了就是行。
方處長來的時候帶了一份前線的戰報。戰報裡寫著“對方的多處防線已被突破,正在全線後退”。林小鏡看完把戰報放在一邊。方處長說“快結束了”。林小鏡沒說話,這不是她能判斷的事。仗打到什麼時候結束取決於對方什麼時候停,不是取決於她。她能做的是讓自己的技術不停,技術不停,仗就不會輸。
國防科技發展委員會的會議上,螢幕上的態勢圖已經幾乎全藍了。紅色只剩下幾小片,分散在邊緣地帶,正在被藍色緩慢地吞沒。有人問林小鏡“對方還有沒有反撲的能力”。林小鏡說“沒有”。反撲需要組織,組織需要通訊,通訊已經斷了。沒有通訊就沒有指揮,沒有指揮就沒有組織,沒有組織就沒有反撲。這是邏輯,不是猜測。她從不猜測,她只推邏輯。
林建國從江城打來電話。他在新聞裡看到了前線的訊息,說“是不是快打完了”。林小鏡說“快了”。林建國問“打完了你是不是就能回來了”,林小鏡說“忙完就回”。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忙完,忙不完也要回。過年是過年,打仗是打仗,太陽是太陽。三件事不衝突。她掛了電話,把火星取樣返回的方案翻了出來。取樣機構的機械臂改完了,樣品容器的密封結構還要再改一次。密封圈的材料不夠耐低溫,換一種材料再試一次。試到行為止。
窗外的天快亮了。她站起來走到窗邊。銀杏樹的枝幹在晨光中顯出輪廓,光禿禿的,沒有葉子,沒有芽。她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到桌前。報告還要籤,資料還要看,方案還要改。仗打完了還有更多仗要打,不是跟人打,是跟時間打。時間不夠用,她不是不知道。知道了也要做,做到做不動為止。她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火星取樣返回,取樣機構密封結構改進方案。寫完了低頭繼續寫。走廊裡的腳步聲越來越密,方處長又來了,站在門口說“前線的部隊已經開始接管對方放棄的區域了”。林小鏡抬起頭看著他,她說“資料同步給我”。她不需要看新聞,不需要聽彙報,她只需要資料。資料來了,她就知道到哪一步了。資料來了。她翻開報告,看到那一頁的數字時,她的手停了一下。推進的速度比預期快了很多。她繼續往下看,看完合上報告,簽了字。仗還沒打完,還在打。打到對方停為止。仗會停,她的事不會停。她的事永遠做不完。做到做不動為止。她還能做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