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7年1月,京城。新年的氣氛被戰事衝得幾乎感覺不到。科學院的院子裡沒有掛燈籠,食堂裡沒有年夜飯。林小鏡在辦公室裡度過元旦,和平時沒什麼區別,桌上堆著資料夾,螢幕上跑著資料。方處長在1月2日的下午帶來了訊息。櫻花國宣佈停止作戰行動,即時生效。措辭是“停止作戰行動”,不是“投降”,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麼意思。林小鏡看了方處長帶來的檔案,櫻花國在宣告中提到“無法繼續維持作戰能力,決定停止一切行動”。語氣剋制,沒有提到戰敗,只說到“停止”,是因為打不下去了。
方處長說“櫻花國是第一個”。林小鏡知道“第一個”意味著後面還有更多。她沒有接話。
方處長在辦公室裡站了一會兒,說“接下來是其他幾個”。林小鏡說“資料同步給我”。仗打到這個地步已經不是靠前線衝鋒,是靠技術、後勤、情報、指揮。這些都是資料。資料到了,她就知道程序;資料沒到,她就不猜。
櫻花國投降的訊息在當天晚間被正式釋出。措辭依然是“停止作戰行動”,但這一次加了一句“完全履行對方提出的條件”。林小鏡沒看新聞。她在看櫻花國投降後的兵力部署圖。對方正在逐步撤退,己方正在接管相關的區域。王浩打電話來問“攻擊系統還要不要繼續”。林小鏡說“櫻花國方向可以停了”。櫻花國已經沒有了指揮體系,也沒有了通訊網路,不需要再攻擊。其他方向還要繼續,仗還沒打完,系統不能停。
航天科技集團的劉工程師發來一份報告。櫻花國方向的一些設施需要緊急評估,有可能保留,有可能拆除。林小鏡在報告上籤了字,附了一句“評估後再定”。她不是不想定,是不掌握評估所需要的資料。資料來了才能定,資料不來不能定。她從不憑感覺做決定。感覺會錯,資料不會。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電話來,問“櫻花國那邊的生產線能不能用”。林小鏡說“不知道”。她沒看過那些生產線,不知道是什麼裝置、什麼工藝、什麼產能。資料來了才知道,資料不來就不能用。不能用就是廢鐵。廢鐵也能回收,回收需要方案。方案可以寫,先寫方案。
林建國從江城打來電話。他在新聞裡看到了櫻花國投降的訊息,問“是不是快打完了”。林小鏡說“快了”。她說過很多次“快了”,每一次都是真的。這一次真的快了,但不是因為櫻花國投降,是因為其他方向也在收縮。林建國說“你媽問你什麼時候回來”,林小鏡說“過年”。過年還有一陣子,不知道那時候仗打完了沒有。打不完也要回。過年是過年,打仗是打仗,兩回事。
方處長第二天又來了,帶來了袋鼠國的訊息。袋鼠國宣佈逐步減少兵力,沒有說投降,但從對方傳出的資訊分析,已經在為退出做準備。林小鏡看了對方兵力調動的資料,正在後撤。方處長問“你怎麼看”。林小鏡說“資料已經顯示了”。對方的兵力部署在收縮,不是區域性調整,是整體後撤。撤了就是不想打了,不想打了就是快結束了。
袋鼠國之後是楓葉國。楓葉國的宣告更直接——決定停止參與相關行動。方處長把宣告全文放在林小鏡桌上,她看了標題就沒再看。內容不重要,結論重要。結論是退出。退出就是不打。不打就是結束。
王浩打電話來,語氣有點控制不住情緒,說“他們開始撤了”。林小鏡知道“他們”指的是誰。對方的兵力在全面後撤,攻擊系統捕捉到的訊號在快速減少,通訊量已經降到了一個極低的水平,部隊之間的聯絡幾乎完全中斷。林小鏡說“繼續監控”,又補了一句“直到最後一個訊號消失”。王浩說“好”。
國防科技發展委員會的會議在1月中旬召開。螢幕上顯示著整個戰區的態勢圖,藍色覆蓋了絕大部分割槽域。紅色只剩下幾小片,分散在邊緣地帶,正在被藍色緩慢地吞沒。有人問林小鏡“對方還能撐多久”,林小鏡說“不超過一個月”。對方問“你確定”。林小鏡說“確定”。她根據對方殘存的兵力、資源消耗速度、己方的推進速度,算出了對方可能支撐的時間。一個月是上限,不是下限。也許更快。
前線的部隊沒有停。櫻花國投降後,己方的兵力從那個方向解放出來,調往其他地區。方處長帶來的報告顯示,對方的多處戰略要點被逐一控制,指揮節點被摧毀,補給線被切斷。部隊失去了補給,打不下去;失去了指揮,不知道往哪打。仗打到這個地步已經沒有懸念了。懸念不是會不會結束,是什麼時候結束。
林小鏡的桌上有幾份檔案等著她籤,每一份都涉及技術力量的重新部署。櫻花國方向的支援可以撤回來了,這些技術人員可以調到其他方向,也可以調回科學院繼續做民用專案。她在每一份檔案上簽字,寫了“同意”。同意的不是戰爭,是技術的流向。技術流到哪裡,哪裡就有進展。她需要進展,不是戰爭的進展,是技術的進展。火星取樣返回的取樣機構還在改,密封結構換了好幾種材料,每一種都測了低溫效能,資料還沒跑完。跑完了才能定方案,定了方案才能加工,加工完了才能測試,測試完了才能裝到著陸器上。
方處長在1月下旬帶來了鷹國的訊息。沒有投降宣告,沒有停戰協議,也沒有任何正式的公告。但前線的部隊在部分地區開始後撤,不是戰略調整,是整體收縮。方處長站在門口把情況說完了,問她“這算不算結束”。林小鏡說“算”。後撤就是不想打了,不想打了就是打不下去了。她關了電腦站起來走到窗邊。京城的冬天灰濛濛的,銀杏樹的枝幹上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幅沒畫完的素描。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去。其他的事還沒做完,火星取樣返回的方案還要繼續改,改了還要改。
櫻花國投降的時間是1月2日。袋鼠國和楓葉國的退出緊隨其後,鷹國的收縮在1月下旬。一個月之內,戰事從多方對抗變成了單方撤離。這是資訊攻擊、精確打擊、無人系統、後勤保障共同作用的結果。
每一種技術都來自她的團隊,每一個演算法都經過她的審查,每一組引數都是她算的。她不是一個人在打仗,但她是一個人的技術支撐起了整個鏈條。鏈條沒斷,仗就打完了。仗打完了,鏈條還要繼續轉,轉到火星上去。那才是她真正的目標。打仗不是,從來都不是。她的目標在火星上,在更遠的地方。仗打完了,她終於可以繼續往前走了。
蘇婉清從江城打來電話。她在新聞裡看到了櫻花國投降的訊息,也看到了其他方向的訊息。問她仗是不是打完了。林小鏡說“快了”。蘇婉清問過年能不能回來,林小鏡說“能”。蘇婉清說“你每次都這麼說”。林小鏡沒接話。
這一次是真的能,她不管了。活是做不完的,年是要過的。她掛了電話,把火星取樣返回的方案儲存好,關了電腦。天快亮了,走廊裡有人在走動,腳步聲很輕。她站起來走出辦公室,鎖上門。銀杏樹的枝幹在晨光中顯出輪廓。她看了幾秒走進電梯。門關上了。仗打完了,至少這一階段打完了。她還能往前走。
群眾:好運來 祝你好運來
好運帶來了喜和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