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155年，流浪紀元元年
艦隊向著那顆紅矮星航行了大約三週。
三週裡，窗外的星空幾乎沒有變化。遠處的恆星像是釘在黑布上的鑽石，一動不動。只有偶爾經過的星際塵埃會在舷窗上留下幾道細長的劃痕，像是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輕輕颳了一下。地球號的船體外殼上已經積了薄薄一層灰，那是星際塵埃撞擊後留下的痕跡。維修組的機器人定期清理，但總有一些角落夠不到，灰就越積越厚，像一層細絨布。
艦橋裡的空氣淨化系統最近安靜了一些。不是因為它修好了，而是因為陳遠往出風口塞了一團棉花，把噪音吸掉了大半。維修組的人說這樣會影響通風效率，陳遠說反正也沒人查空氣質量。維修組的人聳了聳肩走了，陳遠繼續塞棉花。出風口旁邊的牆上貼著一張紙，上面寫著“請勿遮擋”，是陳遠自己寫的，他自己沒當回事。
“鏡，還有多久到？”陳遠靠在椅背上，手裡拿著一包餅乾。餅乾是艦隊配給的，一包八塊，他吃了七塊，留了一塊在袋子裡晃來晃去。
“約六小時。”
“六小時。”他把最後一塊餅乾塞進嘴裡，嚼得咔嚓咔嚓的，“終於能看點新鮮東西了。這二十來天，窗外那幾顆星星我都快背下來了。那顆最亮的，距離四點三光年，光譜型別G2V，表面溫度五千七百八十度。那顆暗一點的，距離七點八光年，光譜型別K5V，表面溫度四千四百度。那顆——”
“行了行了，知道你背下來了。”旁邊的人打斷他，“你背下來有什麼用？”
“有用啊。哪天導航壞了，我能靠肉眼認路。”
“你連地球號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還認路。”
“地球號的門朝四面八方開。飛船又沒有前後左右。”
艦橋上幾個人笑了。笑聲在金屬牆壁之間彈來彈去，像幾隻看不見的鳥在撲稜翅膀。燈管還是那根在閃的，鎮流器老化的問題已經沒人提了，提了也沒用。陳遠說這燈管閃得他眼睛疼，於是用一張便籤紙把燈管糊住了半邊，光線暗了一些，閃得也沒那麼明顯了。便籤紙上寫著一行字：“此燈管已病，請勿搶救。”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寫的。
林小鏡走進艦橋的時候，陳遠正在用便籤紙摺紙飛機。他折了一個，試飛了一下，飛機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撞到牆壁上掉了。他撿起來，調整了一下機翼的角度，又試了一次，這次飛得遠了一點，撞到了對面牆上。
“你在幹什麼？”林小鏡問。
“摺紙飛機。”
“我看得出來。為什麼在艦橋上摺紙飛機？”
“因為無聊。”陳遠把紙飛機拆開，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垃圾桶的蓋子壞了，合不嚴，紙團彈出來掉在地上。他沒撿。
林小鏡沒有繼續問。她走到指揮席坐下，面前的全息投影自動亮了起來。鏡的虛擬形象出現在螢幕一角，銀白色的頭髮比平時暗了一些，像是光線的問題。
“鏡，人口資料。”
鏡調出了一組資料。全息投影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數字——一百二十億。這個數字林小鏡見過無數次，但每次看到都會在心裡掂一下它的重量。一百二十億。這麼多人要吃飯，要喝水，要呼吸，要活著。這麼多人都在等她找到新的家園。
“人口結構。成年人佔比約百分之七十八，未成年人佔比約百分之二十二。男女比例基本平衡。老年人佔比極低，基因藥劑已經將衰老過程延緩到了幾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新生兒呢？”陳遠從垃圾桶旁邊走回來，手裡還捏著那團紙。他把它又扔了一次，這次蓋子被什麼東西卡住了，沒彈開，紙團進去了。
“新生兒出生率約百分之零點零一。以當前總人口計算，每年新增新生兒約一百二十萬人。”
“一百二十萬？不少啊。”
“但低於維持人口穩定所需的世代更替水平。”
陳遠愣了一下。“你是說，生的不夠多？”
“是的。維持人口穩定所需的出生率約百分之零點零五。目前的出生率只有需求量的五分之一。如果不採取措施，人口將在未來幾百年內逐漸下降。”
艦橋上安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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