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時間。”
“終端不是有日曆嗎?”
“終端是終端的。手寫是手寫的。不一樣。”陳遠把鉛筆別在耳朵上,端詳著牆上的格子,“等這張紙劃滿了,我們就到了。”
“還有八個月呢。你這張紙夠劃嗎?”
“夠了。一天一格。一格不大。”
艦橋裡的人已經習慣了牆上的那張紙。有人路過的時候會看一眼,數一數還剩多少格,然後嘆一口氣,走開。嘆氣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兩個月後,艦隊遭遇了一片星際塵埃雲。這次比上次的小得多,密度也低得多,花了不到一個星期就穿過去了。塵埃顆粒撞擊外殼的噼啪聲又響了幾天,然後消失了。陳遠說那個聲音聽著像有人在遠處炒菜,噼裡啪啦的,聞起來卻沒有菜香。
又過了一個月,艦隊經過了一顆紅矮星。那顆紅矮星比琥珀更小、更暗,周圍只有兩顆行星,都是氣態巨行星,沒有岩石行星。艦隊沒有停靠,直接飛過去了。陳遠在牆上多劃了一格,算是“路過紀念”。
第五個月的時候,艦隊遇到了一個問題。地球號的二號引擎的推力下降了百分之五。工程師檢查後發現是燃料噴嘴堵塞了,清理一下就好。清理工作花了幾個小時,期間艦隊以百分之七十的航速前進。陳遠在牆上又劃了一格,在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引擎堵了,通好了。”
第六個月。牆上的格子已經劃滿了大半,像一個密密麻麻的棋盤。陳遠的鉛筆換了好幾根,耳朵上永遠別著一根。他的搪瓷缸子漏水越來越嚴重了,膠帶纏了好幾圈,還是漏。他乾脆不用了,換了一個新杯子。新杯子是塑膠的,輕飄飄的,端著不習慣。他時不時會把杯子碰倒,水灑一桌。
“還是那個搪瓷缸子好。”他說,“有分量。”
“那個漏。”
“漏也是好缸子。”
第七個月。艦隊已經航行了將近七個月,距離訊號源越來越近。鏡每天更新一次訊號強度資料,數字在慢慢變大,從最初的幾乎為零變成了一個可以測量的數值。求救訊號的內容也越來越清晰——那是一個不斷重複的短脈衝,像心跳,像呼吸,像一個人在黑暗中不停地喊同一句話。
林小鏡每天都在聽那個訊號。不是透過揚聲器,而是透過一個直接接入通訊系統的耳機。耳機很舊了,海綿套已經磨破了,露出裡面的塑膠殼。她戴著耳機坐在指揮席上,閉著眼睛,聽那個從三千年前傳來的聲音。
“能聽懂嗎?”陳遠有一次問她。
“聽不懂。”林小鏡摘下耳機,“但能感覺到。那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就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用你不懂的語言,在喊救命。”
陳遠沉默了一會兒。“那我們就去救。”
“不一定能救到。已經三千年了。”
“那也要去。萬一還有人呢。”
林小鏡把耳機重新戴上,閉上了眼睛。訊號在她耳朵裡跳動,一下,一下,又一下。穩定的頻率,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第八個月。
牆上的格子終於劃滿了。最後一天,陳遠劃下最後一橫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鉛筆太短了,不太好握。他把鉛筆頭放在桌上,退後兩步,看著那張密密麻麻的紙。
“到了。”他說。
“到了。”鏡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嗡鳴聲已經小了很多,維修組的人換了新的風扇,雖然型號還是不太對,但至少不那麼吵了。“艦隊已到達預定位置。距離訊號源零點一光年。正在釋放偵察艦。”
十艘戰列艦、五艘偵察艦、兩艘醫療艦從主艦隊中分離出來,組成了一個小型編隊。它們朝著訊號源的方向飛去,像一群離開蜂巢的蜜蜂。陳遠在其中一艘偵察艦上,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地球號這麼遠。偵察艦的艦橋比地球號小得多,只有幾個座位,擠得轉不開身。舷窗也小,像一個圓形的泡泡。
“鏡,訊號源是什麼?”林小鏡在地球號上問。
“正在掃描。距離約零點一光年,訊號源似乎是一個人造物體。尺寸很大,約數百公里。不是星球,是某種結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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