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夏天,整片草叢底下密密麻麻長滿一大片,色澤鮮亮奪目,看著汁水充盈,特別勾人胃口。只是村裡沒人敢摘來吃,這野果還有個聽著就讓人心頭髮怵的名字——蛇漿果。
春夏漫長的幾個月,正是這種蛇漿果長得最茂密繁盛的時候。小時候的李翠翠看著果子鮮紅誘人,實在抵不住誘惑,偷偷摘過幾顆嚐鮮,吃起來寡淡無味,除了汁水充足,半點香甜都沒有。她回過神,伸手打算拍打一遍繩索上晾曬的白被單,收拾妥當就下山回家,可剛一轉頭,視線裡忽然撞進一個完全意料不到的人影。
是長身玉立的少爺,雪白西服搭在他手肘,往日永遠熨燙得一絲不苟、規整無瑕的西褲,此刻爬滿交錯的枝椏劃痕,青綠草汁摻著山間泥塵,斑駁暈染在料子上。
罕見的李翠翠在這刻的少爺身上看到了一絲不該存在的狼狽,落拓疏朗。但也僅此而已。青年男人依舊俊美無雙,依舊是高大頎長,銳利又冷沉的視線像是山野間危險的黑豹子,有些極強的爆發力獵殺欲,微微抬起的下頜透著股極淡的輕蔑疏離感。
看到他的人不會感到憐惜,不會為他感到擔憂,只有危險,只有被上位者壓制的不適。
怔愣之後,李翠翠:“少爺......”
最先回過神的是站在一片隨風飄動的白布中間的李翠翠,心裡又驚又疑惑,說不清自己此刻是什麼感受。只是緩過神後,記著平日裡守好的本分規矩,微微低下頭規規矩矩輕聲喚了一聲:“褚少爺。”
其實李翠翠本可以不必開口喚他的。論身份,她頂多算是時常往褚宅送東西的鄉下人,和這位少爺本就沒有太深的牽扯。
過於主動湊上去恭敬稱呼,反倒容易落個刻意攀附的名頭,旁人只會覺得她拎不清自己的位置,太過諂媚,顯得吵鬧又失禮。
可眼下這番情況,李翠翠壓根沒法照做。
褚泊生的目光隔著成片草木直直鎖在她身上,穿過交錯的灌木、盛放的野花與枝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安靜得沒有一點聲響,壓迫感卻分毫未減。
李翠翠心裡隱隱不安,不由得疑心附近是不是還跟著別的傭人,下意識轉頭往身後張望了一圈。
青年沒有應聲回應她的問好,一如往常那般沉默寡言。一雙漆黑深邃、看著總帶著幾分淡漠薄情的眸子,自始至終牢牢鎖在她身上,半點不曾挪開。這樣長久的注視讓李翠翠渾身不自在,心底越發侷促煎熬,終究是先撐不住,垂落腦袋錯開了視線。
可即便她低下頭,那道沉甸甸的目光也並未從她身上撤走。她只能縮著身子裝作安分,假裝這份灼熱的注視從未存在。
但這樣又怎麼能長久,不消片刻,低著腦袋的鄉下女人又再次抬起眸。
她一雙眼眸清潤乾淨,像是常年浸在山間清泉裡洗透一般,安安靜靜抬著,直直望向那人。猶豫片刻,她才放輕步子,慢慢朝著他的方向走過去。
兩人中間隔著一段不近的距離,還有一道緩坡橫在當中。褚泊生立在雜草叢生的坡頂,粗略估摸著,兩人相隔得有一百五十米遠。山間野路坑窪不平,碎石雜草遍佈,一點都不好落腳。李翠翠心裡清楚,不能讓養尊處優的少爺踏這種難走的土路,於是她抬腳,一步步順著坡路往他那邊走去。
李翠翠想或許是少爺沒聽見,但怎麼會,大山裡靜謐的很,一切都被無線放大。
這段山路明明不算長,可落在褚泊生眼裡,兩人之間卻像隔著萬水千山,處處都是阻礙。她步子走得慢悠悠的,拖沓遲疑,反倒讓褚泊生暗自揣測,認定她是有意如此,刻意和自己拉開距離。可即便心中存有這般猜忌,他也看得真切,哪怕腳下坡路崎嶇難行,哪怕中間好似隔著重重阻隔,她依舊主動朝他走來,一心一意奔向他這邊。
盛夏山林本是悶熱憋悶、讓人滿心煩躁的地方,可此刻站在這裡,褚泊生心裡難得生出一陣清爽開闊,連拂面的山風都顯得格外通透舒心。
李翠翠生在鄉下,沒見過什麼大世面,世間許多彎彎繞繞她都看不明白,算不上心思通透的聰明人。可她再木訥,也能清晰察覺此刻兩人之間古怪沉悶、沉甸甸壓人的氣氛。
她來到跟前,男人的視線依舊落在她身上。這會李翠翠沒法再說是錯覺,或者誤會,只是她並不覺得自己有多重要,少爺又是專門來找她。
她一步步走到褚泊生跟前,可男人的目光依舊牢牢鎖在她身上。到了這會兒,李翠翠再也沒法騙自己方才那道注視只是錯覺,或是自己多想了。只是她心裡始終拎得清,自知身份低微,從不敢奢望少爺是特意過來尋她。
心底隱約浮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念頭,差一點就能抓住那點模糊的思緒。可就像世間無數陰差陽錯那般,到最後,她終究沒能琢磨透這份異樣。
李翠翠斂去那刻莫名的心口空落,想著再次開口。可也是這時,目光不經意落在他修長冷白的脖頸上,那裡有一條細小的新添傷疤,看起來像是被山野裡鋒利的樹葉劃破。
鮮紅的,刺目的,還流著血。
這座高大遼闊的南方山林裡,無盡頭的叢林。讓每一位探訪者望而卻步,一個嬌生慣養,一個金尊玉貴的少爺又是怎麼走到她面前。
李翠翠很少會對他人產生共鳴,她自己已經夠苦,哪裡有閒工夫去心疼一個外人。還是一個一出生就擁有一切,讓她望不到頂點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