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三棒曾驚白骨身,今朝溪畔話前塵。
惡言冷語皆關切,猴子示好不饒人。
話說取經天團在松林邊用過午餐,各自歇息了一個時辰。日頭偏西時,唐格吩咐繼續趕路,眾人收拾行裝沿著官道又走了兩個多時辰,直到天色漸晚,方才在一處溪流轉彎處的開闊地紮營。這地方背靠一片白楊林,溪水清淺見底,溪灘上鋪滿了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圓潤的卵石,是個過夜的好去處。
豬八戒照例去打獵,黑熊精和黃風怪負責壘灶劈柴,沙僧去溪邊打水,兩隻鼠妖跟班蹲在灌木叢後守著行李。白骨精依舊像午間那般,獨自一人走到營地邊緣,在一塊臨溪的青石上坐下。她面朝溪流,雙腳懸在石沿下輕輕晃盪,白裙的裙角被溪風吹得微微飄起。月光灑在她那張蒼白的面孔上,將那雙幽深眼眸中的灰白色光芒映得忽明忽暗。她手中還攥著午間唐格塞給她的那隻兔腿——兔腿早已涼透了,油脂凝結成白色的膏狀,她卻捨不得放下。
孫悟空蹲在營地另一端的一塊大石頭上,嘴裡叼著根草莖,看著白骨精的背影已有好一陣了。他那雙火眼金睛在夜色中閃爍著淡淡的金光,表情說不上嚴肅,卻也絕不是平時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他在想事情——具體來說,是在想怎麼開口。他活了一千多年,打死的妖怪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從來都是打完就完,從不回頭看。可這白骨精不一樣——她現在是師父的人,是取經天團的特殊成員。他前天打了她兩棒,雖然當時她確實是來害師父的,他打她天經地義。但現在回想起來,她連著三次變作不同模樣來接近師父,從頭到尾沒有主動出手,連毒都沒下過。她只是站在師父面前,等師父說話。而他呢,沒等她把話說完,就一棒子砸下去了。師父埋怨他打得太急,他當時還不服氣。可昨晚和今天觀察下來,他漸漸有些明白了——師父不是不讓他打妖怪,是讓他學會分辨。
他吐掉嘴裡的草莖,從石頭上跳下來,大步走到溪邊。白骨精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眼神中本能地帶著幾分警惕——畢竟這隻猴子前些天還打了她兩棒,那金箍棒的力道她至今記憶猶新。
孫悟空咳了一聲,聲音不大,語氣裡的彆扭與認真卻恰到好處。他撓了撓腮幫,那張雷公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那表情與他平日裡嬉皮笑臉的模樣判若兩人。他說道:“白姑娘,俺老孫前些天打了你兩棒。雖然你當時是來害師父的,俺打你天經地義——這沒得商量。但現在你入了團隊,是師父的人了,俺老孫覺得有些話得跟你當面說開。免得以後大家一個鍋裡吃飯,你還對俺有芥蒂。”
白骨精看著他,沒有說話。她那雙幽深的眼眸依舊帶著幾分審視——她畢竟是被這隻猴子打碎了兩具化身,修為損耗不小。但她也沒有移開目光,因為他是唐僧的大徒弟,是這支取經團隊除了師父之外最有話語權的人。她想聽聽他到底要說什麼。
孫悟空往前邁了一步,語氣裡的認真與鄭重比方才更甚。他收起平日裡的嬉笑怒罵,將齊天大聖的威嚴與擔當展露無遺,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反覆斟酌後才落下的鐵釘,釘在兩人之間那片還殘留著金箍棒餘威的空地上:“俺老孫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別人動俺師父。你是後來的,有些事你不知道。俺老孫被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是師父揭瞭如來那帖子把俺救出來的。他是俺的救命恩人,也是俺這輩子最敬重的人。所以你要是真心對師父好,真心跟他過日子——不管你是屍魔也好,白骨也好,俺老孫以後就是你最靠得住的師兄。誰要是敢欺負你,俺老孫的金箍棒第一個不答應。但你要是存了別的心思——”
他頓了頓,火眼金睛中閃過一抹厲色。那厲色與他方才說“最靠得住的師兄”時的溫和形成了極其鮮明的對比,連溪水都彷彿被那股氣勢壓得不敢流動了:“俺這金箍棒可不長眼。前天打了你兩棒,你要是敢對師父不利,俺不介意再打第三棒。那時候不是打化身,是打本體。俺老孫說到做到。”
白骨精沉默了。山風從溪面上拂過,將她裙角沾著的那縷幽蘭香氣吹散。她垂下眼簾,看著手中那隻早已涼透的兔腿,沉默了片刻。然後她忽然笑了——那笑聲極輕極淺,與她在白虎嶺上冷笑時的寒意截然不同,帶著幾分意外的觸動,還有一種被人用如此笨拙方式接納後才會生出的釋然與好笑。
“大聖,我活了千年,見過的仙佛妖魔如過江之鯽。有怕我的,有恨我的,有想收我當坐騎的,有想拿我煉丹的——你是頭一個打完我之後還跑來跟我說這番話的。”她將兔腿輕輕擱在身側的石面上,站起身來,雙手交疊在身前,朝孫悟空微微欠了欠身,那姿態不卑不亢,恰到好處,“你的意思我明白了。大聖放心,我對唐長老的心意是真的。前兩次你想打我,我不會怪你——當時我確實是想害他。以後的事,咱們各憑本事,各盡其責。”
孫悟空咧嘴一笑。他那張雷公臉上的厲色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坦蕩的、毫不遮掩的得意與豁達:“那是因為別的都被俺打死了。能活著聽到俺老孫說這番話的,你是頭一個。好,既然你這麼說,那俺老孫便認了你。以後有事報俺的名字——不過俺估摸著你也不需要,你那白骨化身挺厲害的。前天俺老孫打碎那個老婆婆之後,棒子上還沾了好幾根骨頭渣子,甩了半天才甩乾淨。”
白骨精:“……”她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那是因為別的都被俺打死了”之後便凝固了,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她忽然覺得,跟這隻猴子交流的難度,並不比跟唐格表白更低。這兩個人——一個用情話讓你哭,一個用威脅讓你笑,說到底都是同一套手法,只是表達方式不同。
唐格坐在營地篝火旁,遠遠看到這一幕,將孫悟空從撓頭到咧嘴笑的全過程盡收眼底。他沒有過去打擾,只是低頭喝了口茶,嘴角微微上揚——這猴子雖然嘴上不饒人,但他主動去找白骨精說話,說出來的那番威脅話雖是難聽,可他聽得出那話裡頭真正的意思。他知道悟空已徹底放下了對白骨精的戒備。
沙僧默默地掏出日記本和炭筆,藉著篝火的微光,在紙角標註了一個小標題——“大師兄與白姑娘過結化解記”。他寫道:傍晚紮營後,大師兄主動找白姑娘說話。開場是威脅——說如果她存了別的心思,金箍棒不長眼。但他同時也說,如果她是真心的,他就是她最靠得住的師兄。白姑娘說大師兄是頭一個打完她還來跟她說這番話的人。大師兄的回答是——那是因為別的都被俺打死了。弟子覺得這是大師兄獨有的示好方式。此方式無法複製,但效果似乎不錯——至少在他說完這番話之後,兩人之間的氣氛明顯緩和了。另——大師兄最後還誇了白姑娘的白骨化身厲害,說他前天打完老婆婆之後棒子上沾了骨頭渣子。弟子認為這是一種善意的表達,雖然表達方式比較特別。建議將此表達方式命名為“孫悟空式示好”,與師父的“破戒式表白”一起收錄進團隊管理手冊附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