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熊精白骨坐篝火,昔年凶煞各殊途。
焦肉一方情義重,從今往後兩心舒。
話說取經天團在那荒山腳下紮營造飯,篝火映紅了眾人的臉龐。豬八戒今日格外殷勤,主動攬了打獵的活計,拎了兩隻肥碩的黃羊回來——說是受了白骨精駐顏方子的恩惠,要好好表現一番。孫悟空在一旁涼涼地補了一句:“你每次說要好好表現,結果都是吃得更歡,幹活更少。”豬八戒也不惱,只是嘿嘿笑著把羊腿串上烤架。
飯後,唐格照例盤膝打坐修煉金剛之軀,豬八戒靠在白龍馬肚子上打著呼嚕,沙僧藉著篝火餘燼在日記本上奮筆疾書,黃風怪裹著黃袍縮在一塊避風的石頭後,兩隻鼠妖跟班一左一右趴在他身邊睡得正香。孫悟空依舊倒掛在樹上,金箍棒枕在腦後,火眼金睛半睜半閉,隨時能進入戰鬥狀態。
今晚輪到黑熊精守夜。他將黑纓槍靠在肩頭,龐大的身軀坐在營地邊緣一塊平整的石頭上,面朝來路的方向。篝火在他身後噼啪作響,將他的背影投在身後的白楊樹幹上,像一座沉默的小山。白骨精不需要睡覺——她是屍魔,千年以來從未合過眼。她也坐在篝火旁,雙腳懸在石沿下輕輕晃盪,手中還捧著那罈女兒紅。壇口繫著的紅繩在火光映照下微微搖曳,像一個不肯入睡的夢。
兩人沉默了很久。篝火燒得差不多了,幾截枯枝在火中崩塌,濺起幾顆火星。黑熊精忽然轉過身來,用熊掌撓了撓後腦勺,聲音甕聲甕氣地打破了這片寂靜。他那雙烏黑的熊眼在火光映照下泛著淡淡的琥珀色光澤,語氣裡的認真與笨拙恰到好處——一如既往:“白姑娘,你今天殺那豹子精的時候,動作利索得很,俺看得出你是個老手。但俺也看得出你心裡不太舒服。不是因為殺人——俺老黑在黑風嶺當了上千年山大王,殺過的人也記不清了。是後來跟了師父以後,才慢慢明白過來。”
白骨精微微一愣。她那雙幽深眼眸中閃過一絲意外——她原以為這支隊伍裡最粗枝大葉的就是這頭熊,卻沒想到他的心思反而比誰都要細膩幾分。她看著黑熊精那雙憨厚而認真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承認了,聲音裡的清冷不知不覺淡了幾分:“你怎麼知道?”
黑熊精撓了撓頭,那動作笨拙而認真,彷彿他的熊掌不是用來殺人的,而是用來刨蜂窩的:“俺當初在黑風嶺也殺過不少無辜之人。那時候覺得自己挺威風的——佔山為王,滿洞的寶貝,手下一幫小妖,想吃誰就吃誰。後來被師父打服了——是真的打服了,一杖砸在俺胸口,肋骨斷了四五根,那力道俺到現在還記得。當時師父說俺這些法寶都是不義之財,全沒收了,連俺自己煉的黑熊專用補氣丹都沒給俺留。俺當時覺得這和尚太狠了。可後來他不但沒殺俺,還把俺的黑纓槍還給俺了,說以前用這槍攔路搶劫,以後用這槍保護取經。那時候俺才慢慢想明白——殺人不是什麼光彩事。你今天處置那豹子精的時候,讓他死得乾脆利落,連血都沒濺一滴,比俺當年吃人時斯文多了。你還放那些小妖回去種田,給他們指了條活路。俺覺得你比俺強。俺當初只會吃人,遇到攔路的,連骨頭都不吐。”
白骨精沉默了片刻。篝火的微光在她那雙幽深的眼眸中跳躍,將瞳孔深處那抹灰白色的光芒映得忽明忽暗。她低聲道,聲音極輕,像是在對自己說話,又像是在對眼前這頭笨拙卻真誠的黑熊剖白心跡:“我從前殺人,從來不會猶豫。想吃便吃,想殺便殺。白虎嶺方圓數百里,沒有一個妖怪敢在我面前大聲說話。可剛才處置那豹子精之後,我忽然覺得……他若早些遇到你們,或許不必死。”
她停頓了一下,後面的話堵在喉嚨裡,說不出來了。黑熊精替她接上了:“猶豫了,是因為你在意師父怎麼看你。俺老黑在觀音禪院放火那次也猶豫過——師父讓俺去密室搬東西,俺一邊搬一邊在心裡嘀咕:師父不會覺得俺太貪財吧?後來師父把俺的黑纓槍還給俺時俺才明白——師父看人,不看從前,看以後。所以你也不用多想,你今天那豹子精處置得公道,師父說‘不錯’,那就是真不錯。師父從不夸人,俺老黑削了一千根竹籤才賺了一句‘今天還行’。”
黑熊精忽然在懷裡摸了半天,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遞到白骨精面前,展開油紙——裡面是一塊烤肉。那肉烤得有些焦,邊緣發黑,中間卻還冒著微微的熱氣,顯然是晚飯時特意留的。他將油紙放在白骨精膝前的石面上,那張毛茸茸的熊臉上寫滿了真誠與笨拙:“俺知道你吃這個沒用,頂不了餓,也增不了修為。但師父說過,吃東西有時候不是為了填肚子,是為了心情。你今天第一次在咱們團隊裡動手降妖,也算是個日子,總得吃點什麼。這塊是羊腿內側最嫩的那塊,俺從二師兄嘴裡搶下來的——他差點拿釘耙敲俺。俺不太會烤,火候大了些,邊緣有點焦。但中間還能吃——你要不試試?”
白骨精低頭看著那塊邊緣焦黑、中間卻還冒著熱氣的烤肉,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她伸出手接過油紙,輕輕咬了一口。那肉外焦裡嫩,肥瘦相間,雖不如豬八戒烤得那般火候精準,卻自有一股笨拙而真誠的滋味。她嚼了嚼,嘴角忽然微微上揚——那笑容極淺極淡,卻比她入團以來任何一次笑都要放鬆,都要自然。她將嘴裡的肉嚥下去,抬眼看向黑熊精,聲音裡的清冷已被一絲極淡的暖意所取代:“有點焦。”
黑熊精撓頭憨笑,那笑容裡有幾分不好意思,也有幾分被認可後的開心。他重新坐回石頭上,熊掌交疊搭在黑纓槍柄上,甕聲甕氣地嘟囔道:“俺不太會烤。每次不是烤焦了就是烤生了。上次給大師兄烤了一塊兔排,他咬了一口說‘老黑你這水平還不如老黃用三昧神風烤的’。不過白姑娘你不嫌棄就好——你以後想吃什麼,跟俺說,俺幫你烤。反正俺守夜閒著也是閒著。你今天教二師兄駐顏方子,俺尋思著也得表示表示——俺沒什麼能教你的,只會打架和削竹籤。不過你要是想學怎麼削竹籤,俺可以教你。”
白骨精看著他那張笨拙而真誠的熊臉,忽然覺得加入取經天團之後,她收到的善意比她千年獨居加起來還要多。師父問她修煉苦不苦,怕她餓肚子;大師兄打完之後主動來和解,說以後是最靠得住的師兄;二師兄雖然話多但心眼不壞,為了給未婚妻求駐顏方子連面子都不要了;沙僧雖然話少但每次看她的眼神都是善意的。而眼前這頭黑熊,這個從前跟她一樣滿手血腥的妖怪,用一塊焦了的烤肉,讓她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是格格不入的外來者。他們有著相似的過去,也走在同一條重新做人的路上。
從此,白骨精和黑熊精成了好友。一個是千年白骨成精,一個是百年黑熊成怪。在取經隊伍裡,兩個“兇名在外”的妖怪反而最能理解彼此——他們都吃過人,都佔過山,都曾在黑夜中獨自面對過自己的罪孽與恐懼,又都被同一個和尚收服,用各自的方式重新學著做一個能與人並肩而行的人。
沙僧坐在營地另一端,藉著篝火的餘燼,將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他默默地掏出日記本和炭筆,歪歪扭扭地寫道:老黑給了白姑娘一塊焦了的烤肉。白姑娘吃了,沒有嫌棄。老黑說師父講過吃東西有時候不是為了填肚子是為了心情。白姑娘說了句“有點焦”,沒有嫌棄的意思,只是陳述一個事實。我覺得這是今晚最暖的事。另——老黑說以前只會吃人,現在能烤出焦了的肉已是巨大進步。弟子決定以後再也不嫌棄老黑烤焦的肉了。至少他願意烤。黃風師弟用三昧神風烤的肉雖然外焦裡嫩,但缺少老黑那份笨拙的心意。弟子建議以後聚餐時由老黑和黃師弟搭檔——一個負責心意,一個負責火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