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十日同行使舊新,今宵篝火照歸心。
素袍一襲輕如雪,從此天團是家人。
話說白骨精入團至今,已整整十日。這十日里,取經天團走過了白虎嶺以西的荒山野嶺,經歷了豹子精攔路、沙僧日記爆火、觀音暗中窺探等大大小小的事件。白骨精也從初時遠遠飄在隊尾、不敢與眾人同席,到如今已能在紮營時主動幫黑熊精搬石頭壘灶臺——雖然她搬石頭的方式與眾不同,素手一揮,那些石頭便自己滾到指定位置,省了黑熊精不少力氣。
這日傍晚,唐格正在溪邊打坐,腦海中系統提示音忽然叮咚作響,語調裡帶著幾分滿意與恭喜的意味:“白骨精團隊適應度評估:當前適應度百分之九十五,磨合期正式完成。獎勵破戒值兩千點。解鎖被動能力‘團隊融合’——此後取經天團有新成員加入時,磨合期自動縮短五成。此被動能力對所有後續新成員均生效,包括但不限於妖怪、散仙、凡人、以及其他宿主認為值得收編的物件。當前破戒值累計五萬一千五百點。系統評語——白骨精在十日之內從獨居千年的屍魔轉變為合格的天團成員,其適應速度遠超預期。宿主的耐心引導與團隊其他成員的善意接納共同促成了這一成果。其中黑熊精貢獻顯著——他以焦烤肉一塊打破了兩人之間的隔閡,堪稱團隊建設的典範。建議為黑熊精記一等功一次,獎勵竹籤一捆。”
唐格睜開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站起身來,朗聲宣佈道:“今晚為白姑娘舉辦歡迎會。八戒去打獵,悟空負責烤肉,黑風去搬酒,黃風負責吹風控火候,悟淨負責記錄。白姑娘——你什麼都不用做,坐著等吃就行。這是規矩,新成員入夥後的第一頓歡迎宴,不能自己動手。”
白骨精正飄在營地邊緣幫著兩隻鼠妖跟班整理乾糧袋子,聞言微微一愣,手中一袋乾糧差點滑落。她看著唐格,那雙幽深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是意外,是觸動,是一種千年未曾體驗過的被當成主角的茫然與侷促。她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唐格卻已轉身去安排眾人了。
豬八戒歡呼一聲,將釘耙往肩上一扛,挺著圓滾滾的肚子便往林子裡衝。一邊跑一邊回頭喊道:“俺老豬今天要給白姑娘打兩隻黃羊,一隻烤全羊,一隻燉湯!”孫悟空蹲在樹上正拿金箍棒戳螞蟻窩玩,聞言頭也沒抬地涼涼回了一句:“你上次說要打黃羊,結果只打了兩隻麻雀回來。今天話都放出去了,別又讓老黑去給你救場。”豬八戒不服氣地大聲反駁:“那次是天氣不好,黃羊都躲洞裡了!今天天氣好,俺老豬手氣一定好!”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松林深處。
孫悟空從樹上一躍而下,將金箍棒變作剝皮小刀在指間轉了個花,開始利索地準備烤架。黑熊精扛著黑纓槍興沖沖地去了存放行李的山洞,片刻之後抱了兩罈女兒紅出來——一罈是白骨精帶來的二十年陳,一罈是從觀音禪院順出來的五十年陳。他將酒罈往篝火旁一放,那張毛茸茸的熊臉上寫滿了豪氣:“今晚高興,俺老黑做主了——兩壇都開了!白姑娘你先喝哪個?這壇五十年陳本來大師兄說要留到靈山再喝,但俺尋思著歡迎會比靈山重要。”黃風怪早早候在烤架下風口,掌中已聚起一縷極柔的三昧神風,正小心翼翼地練習著風力——不能太猛,太猛了會把烤肉吹成焦炭;不能太弱,太弱了炭火不夠旺。沙僧已掏出日記本和炭筆,翻到新的一頁,在紙角工整地標註了一行小字——“白姑娘歡迎會·團隊融合里程碑”。
白骨精被唐格按在篝火中央最暖的位置坐下。她那件素白長裙被火光映得泛著淡淡的暖金色,那張蒼白的面孔上也難得地浮起一絲極淡的紅暈——不是因為熱,是因為不習慣。她活了千年,從沒有人為她辦過歡迎會。在白虎嶺時,小妖們見了她只會跪在地上發抖,連頭都不敢抬;在修行路上,道士和尚見了她要麼拔刀相向,要麼落荒而逃;在靈山的名單上,她只是一條隨時可以犧牲的磨難,連名字都不值得被記住。可在這裡,在這群吃肉喝酒、荒唐不經的和尚妖怪中間,她被按在主位上,面前擺著兩罈好酒和即將上架的黃羊,所有人都因為她而忙碌著。
不多時,豬八戒從林子裡鑽了出來,釘耙上掛著兩隻肥碩的黃羊。他得意揚揚地宣佈這羊是一公一母,正好湊一對,公的烤來吃,母的燉湯喝。烤全羊上了烤架,黃風怪的三昧神風將炭火吹得旺而不烈,孫悟空的手藝一如既往地精湛。黑熊精捧著酒罈挨個倒酒,兩隻鼠妖跟班也各分了一小碗,蹲在灌木叢後小口小口地抿著,鼠臉上滿是受寵若驚。白骨精身旁的空位漸漸坐滿了人,左邊是黑熊精,右邊是沙僧,對面是豬八戒,孫悟空依舊蹲在樹上,但這次他蹲的那根樹枝是特意選的正對著篝火的。
唐格端起酒碗,站起身來。篝火的光芒在他袈裟上流轉,將他整個人映得像一尊剛從烈火中淬鍊出來的金剛。他環顧四周,目光從每一個成員面上一一掃過——猴子、豬、藍臉大漢、黑熊、老鼠精、兩隻鼠妖跟班,還有那匹在溪邊啃草的白龍馬。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白骨精身上,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篝火中濺起的一顆火星,落入每個人心底。
“諸位,白姑娘入團十日,今日正式成為取經天團的一員。往後生死與共,福禍同當。幹!”
“幹!”眾徒弟齊齊舉碗。白骨精也端起碗,低頭看了看碗中那琥珀色的酒液,然後仰頭一飲而盡。酒液入喉,靈氣入體——她雖不需要飲食,但這酒的靈氣卻如一縷暖泉滲入她體內那團灰白色的陰氣之中,讓她覺得渾身都暖了幾分。她放下酒碗,嘴角沾著一點酒漬,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從未有過的滿足。唐格又取出一件披風——那是他從紫金缽盂中翻出來的。這缽盂裡堆滿了沿途收繳的戰利品,其中不少是金池長老的收藏。他在缽盂裡翻找了片刻,挑了一件素白色的雲錦披風,那面料輕柔如雲,邊緣鑲著一圈極細的銀色絲線,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與她那件白裙渾然一體。
唐格走到白骨精面前,將披風遞到她眼前。他語氣平淡而不失鄭重,彷彿不是送一件禮物,而是在託付一枚令牌:“你雖不懼寒暑,但夜晚風涼,露水也重。這件披風是為師從缽盂裡翻出來的,料子尚可,你先披著。往後路上若是遇到風雨,記得披上。”
白骨精接過披風,指尖微微發顫。她低下頭將披風披上,那面料輕若無物,披在肩上卻有一股說不出的暖意——不是身體的暖,而是心裡的。這千年來她從未收到過禮物。她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滴在那件素白披風上,洇出幾朵極淡的水痕。她低著頭,不想讓旁人看見。但沙僧看見了,黑熊精也看見了。沙僧默默地在日記本上寫道:今晚為白姑娘辦了歡迎會。師父送了她一件白披風。白姑娘披上後偷偷哭了。我沒寫進論壇——有些事,只該留在日記裡。黑熊精也很貼心地背過身去,假裝在整自己的繃帶,把篝火旁最隱蔽的那個位置留給了她。
歡迎會還在繼續。黃羊肉在烤架上滋滋作響,女兒紅的香氣混著肉香在山谷間瀰漫。豬八戒一邊啃羊排一邊跟孫悟空鬥嘴,說自己今日打羊有功,理應多分一條腿。孫悟空只是拿金箍棒敲了敲他腦袋,說分你一條腿倒可以,但你得先把上次偷吃的乾糧還回來。豬八戒立刻轉移話題,端起酒碗非要跟白骨精再幹一碗,說祝白姑娘以後越來越好看。白骨精端起酒碗與他輕輕一碰,嘴角的笑意已不再藏著掖著。
黑熊精端著一碗酒坐到白骨精身旁,甕聲甕氣地說道,那張毛茸茸的熊臉上寫滿了感慨,顯然憋了一肚子話:“白姑娘,俺老黑今天高興。俺以前在黑風嶺當山大王,手下一幫小妖,逢年過節也擺酒席,但那都是各吃各的。今天不一樣,今天你是主位,俺們都是給你捧場的。你是取經天團第一個女成員,往後就是咱們的牌面。以後出去打架,報你的名字比報俺老黑的名字管用。”白骨精微微一笑,端起酒碗與他輕輕一碰,輕聲說道:“你的烤肉也不錯。雖然有點焦,但比第一天那塊好多了。”黑熊精撓頭憨笑,說那是黃風師弟的功勞。
夜漸深,篝火漸熄。取經天團的成員們各自散去歇息。白骨精獨自坐在篝火餘燼旁,身上披著那件素白的披風,火光映在她臉上,將那張蒼白麵孔上未乾的淚痕和嘴角的淺笑一併照亮。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披風,又抬頭望向西方那片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群山,終於覺得自己不再是那個獨自在白虎嶺白骨洞中對著銅鏡發呆的白骨夫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