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登壇作法喚風雲,虎力揮牌意氣凌。
豈料猴王天上至,風旗雲幟盡收擒。
話說唐格與三位國師在金殿之上定下三局賭約,國王當即命人在王宮校場搭起三座法壇——求雨壇、坐禪臺、猜枚棚,一應法器陳設俱全。次日清晨,校場上人山人海,文武百官、禁軍侍衛、城中百姓將校場圍得水洩不通。二十年來車遲國只見過三位國師登壇作法,何曾見過外來和尚敢與他們鬥法?訊息一傳十十傳百,連城外村鎮的鄉民都拖家帶口趕來看熱鬧。校場外圍賣瓜果的小販趁機漲價,一顆桃子敢賣十個銅板,還供不應求。
校場正北搭著一座三丈高的法壇,壇上鋪著七星道毯,四角立著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四面法旗。壇中央擺著一張紫檀供桌,桌上陳列五雷令牌、三清鈴、法劍、符紙、硃砂硯等一應法器,桌角還擱著一隻鎏金銅盆,盆中盛著半盆無根水。這座法壇是虎力大仙親自督造的,每一根橫樑的榫卯都是照《太上洞淵請雨經》中規制所設,連四角法旗的懸掛方位都分毫不差——青龍在東,白虎在西,朱雀在南,玄武在北,暗合二十八宿周天之數。三妖雖不是天庭正封的神只,卻也算道門正宗,這求雨之法傳承自龍虎山一脈,在車遲國二十餘年來從未失手。
國王端坐校場北側高臺龍椅之上,三位國師與唐格師徒分列左右。虎力大仙今日換了一身全新的七星道袍,袍上以金線繡著北斗七星,每踏一步罡步,繡紋便在日光下流轉生輝。他手執五雷令牌,足踏罡鬥,每一步都踩在七星道毯上對應的星位之上。二十餘年來他在這座法壇上求了無數場雨,每一次都萬無一失。壇下圍觀的百姓中已有不少人習慣性地跪了下去,雙手合十朝法壇叩拜——二十年來求雨必靈,他們早已習慣了將三位國師視為神明。
“風來!”虎力大仙將五雷令牌往東方一指,聲如洪鐘。法壇四角的法旗無風自動,一陣狂風驟然而起,將校場上的塵土卷得漫天飛揚。圍觀百姓紛紛以袖遮面,有幾個被風沙迷了眼的揉著眼睛直叫好。高臺上有個老臣激動地扯著身旁同僚的袖子喊道:“大國師法力無邊!這風比往年還大,今年定是場透雨!”
“雲聚!”虎力大仙再指東南。天空中烏雲從四面八方翻湧而來,越壓越低,雲層中隱隱有雷聲滾動,銀白色的電光在雲隙間閃爍不定。天色暗得如同傍晚,校場四周的侍衛不得不點燃火把照明。
“雨來!”虎力大仙第三指指向正南,五雷令牌在虛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電弧。他的面色雖已有些發白——這套求雨法門極耗真元,三道令牌打完體內法力已消耗過半——但眼中卻是壓抑不住的得意之色。他斜睨了臺下的唐格一眼,只見那和尚雙手合十站在原地,既沒有登壇作法,也沒有祭出任何法器,只是仰頭望著雲層,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虎力大仙以為他是在故作鎮定,冷笑一聲,令牌往天一指,準備喊出最後一道敕令。豆大的雨點已從雲層中開始墜落,砸在校場青石地面上濺起一朵朵暗色的水花。圍觀的百姓爆發出震天歡呼,有幾個老農當場跪下朝法壇磕頭,口中高喊“大國師萬歲”。國王捋著鬍鬚朝虎力大仙讚許地點頭,又用一種略帶惋惜的目光看向唐格,那眼神分明在說——聖僧,你怕是要輸了。
唐格微微一笑,回頭對孫悟空附耳低語了幾句。孫悟空咧嘴一笑,將金箍棒往耳中一塞,一個筋斗無聲無息地翻上了雲端。臺下圍觀的百姓只顧著仰頭看那越來越低的烏雲和越來越密的雨點,誰也沒有注意到取經隊伍裡少了一隻猴子。豬八戒倒是注意到了,但他只是拿釘耙柄捅了捅沙僧,壓低聲音道:“猴哥上天了。俺老豬賭一頓烤肉——那風婆婆和推雲童子又要挨訓了。”沙僧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掏出日記本。
孫悟空翻上雲端,火眼金睛一掃便找到了躲在雲層後面正賣力施法的兩位神仙。風婆婆扎著雙臂,正鼓著腮幫子往下吹風,一頭銀髮被自己的風吹得亂糟糟的,嘴裡還在斷斷續續地念著風咒。推雲童子左手抱著雲袋,右手不停地從袋中掏出一團團黑雲往下拋,拋得滿頭大汗,嘴裡嘟囔著:“虎力國師這回要的雨量也太大了,這一口氣要下三指深,夠我忙一炷香的。”
“二位,好久不見。”孫悟空從雲層中走出,雙手抱胸,笑嘻嘻地站在兩位神仙身後。他認出了這兩位——當年在大鬧天宮時便見過,風婆婆當時被他一棒子嚇得躲進了風袋裡,推雲童子更是直接把雲袋丟了就跑。五百多年過去,這兩位還在幹老本行,只是不知什麼時候被天庭派來給虎力大仙當差了。
風婆婆回頭一看,嚇得腮幫子一鬆,好不容易聚起來的風勢頓時洩了大半。她下意識地伸手護住自己那面風旗——那是天庭水部頒發的行風令旗,她幹這差事靠的就是這面旗。她顫巍巍地往後退了一步,聲音裡的慌亂與無奈恰到好處:“大……大聖?您怎麼在這兒?老身只是奉命行事,虎力國師的令牌號令到了水部,德順星君親自批的條子,老身不敢不來。您看老身這風旗——還是當年那面,您當年在花果山的時候已經撕過一回了,這次就別再撕了,老身這把年紀縫補起來實在費勁……”
推雲童子的反應更直接。他把雲袋往懷裡一揣,雙手舉過頭頂,做了一個投降的姿勢,那模樣顯是在五行山下被壓了五百年之後對孫悟空留下的心理陰影至今未散:“大聖饒命!小的就是來送幾片雲,絕不敢跟大聖為難!大聖要是不讓下雨,小的這就收工,一片雲都不留,保管比狗舔過的盤子還乾淨!”
孫悟空擺了擺手,示意二人不必驚慌。他從耳中掏出金箍棒,卻沒有變大,只是拿在手裡當癢癢撓似的在後背上蹭了蹭,那姿態隨意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散步。他語氣裡的從容與理所當然讓兩位神仙更加緊張了:“不必緊張,俺老孫今天不是來打架的。俺師父說了——這雨,他不讓下。你們二位辛苦一趟,把風收了,把雲散了,回去跟德順星君說一聲,取經人的面子他不能不給。若是他問起來,你們就說——孫大聖親自來收的旗。他不會為難你們。他要是為難你們,俺老孫就為難他。”
風婆婆和推雲童子對視一眼。一個說大聖既然開了口,這雨就不該下了,還加上一句大聖都說了“取經人的面子不能不給”,自己不過是奉命行事,犯不著跟齊天大聖硬碰硬。另一個遲疑了一下,問那德順星君那邊怎麼交代。孫悟空咧嘴一笑,金箍棒在指尖滴溜溜轉了個花:“就說俺老孫不讓下。他德順星君若是不服,讓他親自來找俺老孫。俺老孫最近正閒得手癢,金箍棒都快生鏽了。”
風婆婆一咬牙,將風旗往懷裡一揣,轉身便走,那步伐快得像有人在後面追。推雲童子更利索,將雲袋往肩上一扛,那些已經丟擲去的黑雲紛紛倒捲回袋中。臨走時他還朝孫悟空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的意味:“大聖,往後取經路上一路順風,小的就不打擾了。您替小的向唐長老問個好——就說推雲童子久仰聖僧大名,今日無緣得見,改日定當備禮登門拜訪。”
虎力大仙的法壇上,令牌上的銀白色電弧忽然黯淡了下去。狂風戛然而止,校場上的塵土無聲無息地落回地面,有幾個剛被風沙迷了眼的百姓揉了半天眼睛睜開一看——風沒了。烏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退去,那些已墜到半空的雨點竟在落地之前蒸發殆盡,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將整片天空的雨水都收了回去。前後不過幾息,方才還烏雲壓頂、雷聲隱隱的天空便已重歸朗朗晴日,日光重新灑在校場青石地面上,烤得那些還殘留在石縫裡的幾滴雨水嗤嗤作響。
虎力大仙僵在法壇上,手中五雷令牌還保持著指向天空的姿勢,面色鐵青。他的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道袍內襯已被冷汗浸透——方才那三道令牌已將他體內法力消耗過半,若是在往年早該大雨傾盆了。他猛然轉頭,死死盯著臺下一臉從容的唐格。他厲聲質問道,聲音因法力反噬而有些發顫:“怎麼回事?!明明已召來了風雨雷電,為何忽然煙消雲散?你——你到底做了什麼?!”
唐格雙手合十,面色淡然如常。他抬起眼簾,看了看法壇上氣急敗壞的虎力大仙,又看了看頭頂那片已連一絲雲彩都找不到的朗朗晴天。他的語氣依舊是那般不緊不慢的從容,每一個字都像是被陽光曬暖的雨點,落在校場每一個人的心坎上,卻又偏偏讓三位國師感到了透骨的寒意:“阿彌陀佛,可能是時辰未到。貧僧看這日頭正好,不如先比下一局。大國師意下如何?”
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有個老農困惑地指著天空跟旁邊的人說大國師求了二十年的雨從來不會失手,今天怎麼忽然不靈了。旁邊一個年輕的商販撇了撇嘴,說那東土來的和尚還沒登壇呢,雨就停了,誰高誰低一目瞭然。高臺之上,車遲國國王也愕然地看著虎力大仙,又看看一臉從容的唐格,嘴唇翕動了好幾下,不知該說什麼。方才他還暗自慶幸自己站在三位國師這邊,可這雨忽然沒了,他心裡的底氣也跟著那烏雲一起散了。他忽然有些後悔——也許不該答應這場賭約,更不該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讓三位國師跟東土聖僧鬥法。
虎力大仙臉色鐵青,目光死死盯著唐格,像是在想從這和尚臉上找到什麼破綻。但他什麼都看不出來。那和尚就那樣雙手合十站在臺下,面帶微笑,彷彿方才那場無聲的較量與他毫無關係。他咬了咬牙,將五雷令牌往供桌上重重一拍,袍袖一甩,轉身走下法壇。那腳步聲沉重得像是在擂鼓,每一步都壓在三位國師自己人心裡。鹿力大仙悄悄拉住他的袖子,壓低聲音問道:“大哥,怎麼回事?咱們的法術明明是靈驗的——”虎力大仙沒有回答,只是朝孫悟空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那隻猴子不知什麼時候已回到了臺下,正扛著金箍棒朝他齜牙咧嘴地笑。那笑容他認得——與他在天庭密報中讀過的齊天大聖大鬧天宮時一模一樣。
沙僧默默掏出日記本和炭筆,藉著校場上烈日的強光,歪歪扭扭地寫道:求雨第一局,虎力大仙登壇作法,風雨將至,師父讓大師兄上天打了個招呼。風婆婆當場把風旗揣進懷裡走了,推雲童子把雲收進袋子裡跑了,臨走時還讓大師兄替他向師父問好。雨停了,風止了,虎力大仙的令牌也啞了。師父說“可能是時辰未到”——這句話比直接說“貧僧讓你下不了雨”更讓虎力大仙吐血。天庭的神仙顯然已經知道取經天團不好惹——風婆婆和推雲童子寧願得罪虎力大仙也不願得罪大師兄。這說明天庭內部對取經天團的態度已從“試探”轉變為“不敢正面衝突”。師父的氣場,在天庭也已有所波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