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三次登壇三度空,虎力無計面如灰。
聖僧合十甘霖降,原是鼉龍靈珠催。
話說虎力大仙連登三次法壇,每次都把全套儀式做得滴水不漏——披上七星道袍,手持五雷令牌,步罡踏斗,令牌指天,聲如洪鐘。然而第一次,風颳到一半忽然停了,雲聚到一半忽然散了,眼看就要落下的雨點活生生蒸發在圍觀百姓的頭頂上。第二次,他咬破指尖往令牌上滴了精血以增強法力,這一次連雲都沒聚起來,風婆婆連風旗都沒展開,推雲童子的雲袋口子都沒開啟。第三次,他豁出了半身真元,令牌上電光流轉,咒語出口時法壇四周的旗幡都開始發顫,可天空中連一絲風都沒有,只有烈日高懸,曬得校場青石地面發燙,也曬得他額頭冷汗涔涔。他僵在法壇上,握著令牌的手微微發抖,道袍內襯早已被汗水浸透。
高臺之上,國王的臉色從一開始的期待變為困惑,又從困惑變為懷疑。他側身低聲問身旁的侍從,說大國師求了二十年的雨從來沒失過手,今天怎麼登了三次壇,連一滴雨都沒求來。侍從不敢答話,只是偷偷瞄了一眼臺下那個面帶微笑的東土和尚。滿朝文武也開始竊竊私語,有個素來對三妖專權不滿的老臣趁機湊到國王耳邊說那東土聖僧還沒登壇,雨就停了,可見三位國師的求雨之術不過如此。虎力大仙聽得分明,卻又無法反駁,只能死死攥著令牌,指節握得發白。
唐格見臺上三位國師的臉色已從鐵青轉為灰敗,又看看臺下圍觀百姓的期待目光,知道時機已到。他上前一步,雙手合十,面上的微笑依舊是那副標準的聖僧式從容。他語氣溫和而謙遜,卻字字如針刺在三位國師心頭:“既然大國師求不來雨,不如讓貧僧試試?貧僧不登壇,不披道袍,不拿令牌,只是站在這空地上,念幾句經文。若老天爺賞臉,或許能降些甘霖,也算替車遲國的百姓解了燃眉之急。”
虎力大仙眼角肌肉抽搐了兩下。他此刻若說“不”,在國王面前便顯得輸不起;若說“好”,萬一這和尚真求來雨,他這二十年積攢的威信便要當場崩塌。他咬了咬牙,將拂塵往臂彎裡一搭,勉強擠出一絲笑容,聲音卻乾澀得像砂紙刮過枯木:“唐長老請便。不過貧道要提醒長老——這求雨之法,乃是溝通天地、感應神靈的大道之術,不是什麼阿貓阿狗念幾句經文就能糊弄過去的。長老若無真才實學,還是不要在此貽笑大方為好,免得丟了東土大唐的臉面。”
唐格沒有理會他話裡的諷刺,緩步走到校場中央。他沒有登壇,沒有披道袍,沒有拿令牌,只是雙手合十,抬頭望向那片萬里無雲的晴空。臺下的百姓面面相覷——這和尚連法器都不拿,莫非真打算憑空求雨?有幾個老農忍不住嘀咕起來,說二十年來看慣了三位國師披袍仗劍的求雨場面,何曾見過這般素淨的求法。
唐格嘴唇微動,用只有身邊人才能聽到的聲音低聲道:“悟河,準備。先放雲,後降雨。雨量要足,但別把莊稼淹了。”小鼉龍心領神會,從佇列中無聲無息地退出,繞到校場後方一座廢棄的箭樓陰影中。他從懷中取出碧波、湛濤、紫瀾三顆水系靈珠,託在掌心。靈珠在他掌中緩緩旋轉,散發出柔和而磅礴的水系靈力。他先將湛濤往空中一拋,湛青色光刃無聲無息地射入雲端;又將紫瀾往地下一按,靛紫色光網順著地脈無聲鋪展;最後將碧波輕輕丟擲,碧藍色光暈如湖面漣漪般擴散開來。
唐格等到了碧波靈珠的微光在雲層中一閃而過,知道萬事俱備。他仰頭望天,朗聲道:“貧僧求雨,不求風,不求雲,不畫符,不念咒。貧僧只求一樣東西——甘霖。”
話音落處,天空驟然暗了下來。不是虎力大仙召來的那種灰濛濛的烏雲——那烏雲混著雷暴,帶著一股腥臊的妖氣,落下來的雨點也是渾濁發黃的泥湯。此刻聚攏在車遲國上空的是飽含雨水的白雲,雲層極厚卻透著柔和的珠光,與尋常烏雲截然不同。雲層越積越厚,越壓越低,片刻之間,大雨傾盆而下。雨點砸在乾裂的土地上,發出密集而清脆的響聲,每一滴都甘甜清澈,滲進乾裂的泥土深處,滋潤著那些蜷縮在田壟間已近枯死的禾苗。
滿城百姓衝上街頭,在雨中歡呼雀躍。有老農伸出雙手接雨水,捧到嘴邊嚐了一口,眼淚瞬間混著雨水淌了下來:“甜的!這雨是甜的!”他旁邊一箇中年婦人扯下頭巾仰面朝天,讓雨水澆了滿臉,笑著喊道:“半年了,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好的雨!這雨下得比國師求的還大!還甜!還透亮!”幾個孩子赤腳在水窪裡蹦跳,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虹光。校場外那些賣瓜果的小販也顧不上做生意了,把攤子一丟便衝進雨裡,一個個仰頭張嘴接雨水喝。連那些平日裡被逼著幹苦力的僧人們也從殘存的寺廟中湧出來,跪在雨中朝校場方向合十叩拜,淚水與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淚哪是雨。
車遲國國王從龍椅上站起來,雙手扶著圍欄,望著校場上那場傾盆大雨,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方才還在暗自慶幸自己站在三位國師這邊,可這雨一下,他心裡的天平便開始劇烈搖晃。他雙手按在欄杆上探出半個身子,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嗓門大得連臺下都能聽見:“聖僧法力無邊!不用登壇,不畫符咒,就站在空地上唸了幾句經文,大雨便降下來了!這才是真正的得道高僧!這第一局,聖僧贏了!”
虎力大仙面色如死灰。他站在法壇上,手中五雷令牌還握著,但令牌上的銀白電弧早已消散得無影無蹤。他怎麼也想不通——自己登壇三次,每次都按《太上洞淵請雨經》中規制一絲不苟地執行,法力消耗過半,精血耗損不少,卻連一滴雨都沒求來。這和尚站在那裡說了句“貧僧只求甘霖”,雨就下來了。而且這雨乾淨、透亮、甘甜,與任何道門求雨之術召來的雨水都截然不同。他猛然轉頭看向臺下,目光在取經隊伍中掃過,忽然注意到那個身披黑鱗甲的年輕人手中正託著三顆水系靈珠,靈珠上還殘留著未散的水系靈力。他這才恍然大悟——那不是佛門求雨之法,而是用靈珠借水!但他發現了也無濟於事,因為賭約規定的是“求雨”,沒規定不許用法寶。他只能咬著牙將令牌往供桌上重重一拍,袍袖一甩,轉身走下法壇,腳步沉重得像是在泥濘中跋涉。鹿力大仙和羊力大仙一左一右迎上來,壓低聲音問他怎麼辦。虎力大仙沒有回答,只是朝唐格的方向看了一眼。那和尚依舊雙手合十站在雨中,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金光,雨水落在他頭頂三尺處便自動滑開,彷彿有一柄無形的傘罩在他身上。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二十年來的威風,在這和尚面前,不過是一場自欺欺人的夢。
沙僧在雨中掏出日記本,以避水訣護住紙面,歪歪扭扭地寫道:第一局求雨,師父用一句話贏了。實際上是悟河師弟用碧波、湛濤、紫瀾三顆靈珠降的雨。但師父說了,團隊合作就是師父的功勞——因為指揮權在他手裡。我覺得這個邏輯沒問題。虎力大仙登壇三次,耗法力過半,求不來一滴雨;師父站在空地上說了五個字,大雨傾盆。差距一目瞭然。另——這場雨是車遲國半年來第一場雨,滿城百姓在雨中歡呼。這場雨也滋潤了百姓的心,他們開始重新審視和尚與道士的區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