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毒尾幽藍映月寒,琵琶洞裡蟄千年。
如來的指也敢蜇,今宵又覷聖僧顏。
夜幕降臨,女兒國都城恢復了寧靜。王宮中燈火通明,唐格被安排在最尊貴的客殿歇息,殿前有獨立的小庭院,院中種著幾株桂花樹,夜風拂過,滿院甜香。悟空在殿脊上盤膝而坐,金箍棒橫在膝前,火眼金睛半睜半閉;八戒在殿門口抱著釘耙打盹,呼嚕聲震得門板都在微微發顫。
宮牆外的暗處,一道黑色的身影悄無聲息地貼上了牆面。那是一個女子,膚如凝脂,眉目妖嬈,眼角微微上挑,一雙桃花眼在月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澤。她身穿緊身黑甲,甲片貼身裁剪,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身後拖著一根細長的蠍尾,尾尖倒鉤在月光下流轉著幽藍色的寒芒,像一根淬了劇毒的鋼針。
毒敵山琵琶洞蠍子精,三界排名前十的女妖。
她本是靈山聽經的蠍子,在如來座下聽了不知多少年佛法。只因一日如來講經時不慎用手指碰了她的蠍尾,她本能地蜇了他一下——如來雖是萬劫不壞之身,但蠍毒入體也會疼痛難忍,便命金剛將她逐出靈山,貶下凡間。她在毒敵山琵琶洞蟄伏多年,潛心修煉,將那靈山佛力與蠍毒融合,練就了一身獨步三界的本事。
今夜她是奉天庭密令潛入女兒國的。德順星君的使者三日前找上門來,帶來了太白金星的手書,說那取經的和尚在三界攪得天翻地覆,觀音菩薩五次登門都拿他不住。天庭不便明著出手,但若能借她之手將這和尚留在女兒國,不管是以肉體的方式還是以情感的方式,德順星君都將親自為她請功——讓她從被靈山除名的妖孽,一躍成為天庭編制內的正封星官。那時她可以名正言順地重歸仙班,大搖大擺地走進靈山大門,讓那些曾經用鄙夷目光看她的人全都閉嘴。
蠍子精舔了舔嘴唇,翻身越過宮牆。她落在桂花樹下,蠍尾輕輕一甩,將一隻落在花瓣上的飛蛾無聲無息地釘在樹幹上。她看著遠處殿中那個打坐的身影——隔著雕花窗欞,隱約能看到一個光頭和尚盤膝坐在蒲團上,周身籠罩著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那道佛光比靈山的護法金光還要純粹幾分。
這就是唐僧。那個讓觀音五次登門都無可奈何的唐僧,那個讓白骨夫人甘當護法的唐僧,那個讓女兒國國王當朝提親的唐僧。
她與白骨精不同。白骨精要的是唐僧的心,她被逐出靈山後只想找回自己的尊嚴,而取經人恰好是最合適的籌碼。當然,這和尚若長得足夠好看——她藉著桂花樹的陰影,又往前挪了幾步,透過窗欞看清了他的側臉——心也可以順便要一下。
她將氣息壓到最低,貼著桂花樹的陰影無聲無息地朝客殿移動。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翻過宮牆的瞬間,院門口那尊石獅子的眼珠忽然轉了一下。那石獅是悟空在日落後用毫毛變的,專為今夜值守佈置的暗哨——一撮猴毛化成的石獅子,能看、能聽、能聞,還能在發現異常時無聲地通知主人。
殿脊上,悟空猛地睜開眼。他沒有聲張,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危險的笑容。那笑容與他在車遲國攥住監工鞭子時如出一轍——那是發現了新獵物之後,準備慢慢玩的從容與玩味。他低頭看了一眼桂花樹下那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低聲自語了一句:“又來一個。師父這桃花運,比俺老孫的猴毛還多。這回來的是個帶尾巴的,也不知道是想吃師父的肉,還是想要師父的人。”
他無聲地從殿脊上翻下,落在八戒身後,伸手捅了捅他的後腦勺。八戒正夢見自己在高老莊跟翠蘭吃團圓飯,被捅醒時還迷迷糊糊地嘟囔著翠蘭再給他夾塊肉。悟空在他耳邊壓低聲音說別翠蘭了,有女妖摸進來了,正朝師父寢殿去。八戒瞬間清醒,釘耙抄在手裡就要往外衝,被悟空一把拽了回來——急什麼,先看看她想幹什麼。人家還沒動手呢,你一耙子下去師父的桃花運就被你砸散了。悟空讓呆子在門口守著,自己去會會她。
蠍子精正要推開殿門,忽然聽到頭頂傳來一聲極輕的、帶著幾分玩味的問候。她猛地抬頭,只見一個毛臉雷公嘴的猴子倒掛在桂花樹枝上,距離她不過三尺。那張猴臉上掛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月光下格外瘮人。
蠍子精後退半步,蠍尾本能地豎了起來。但她畢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連如來都敢蜇,還怕一隻猴子不成?她很快恢復了從容,聲音嬌媚中帶著幾分挑釁:“喲,被發現了。不愧是齊天大聖,火眼金睛果然名不虛傳。奴家還以為這女兒國的守衛都是擺設呢,沒想到還有一隻猴子和一頭豬在替聖僧守夜。”
悟空從桂花樹上翻下來,雙手抱胸,將蠍子精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最後目光落在她身後那根幽藍的蠍尾上。他認得這尾巴,當年在靈山聽如來提起過——說是一隻蠍子蜇了他的手指,被他逐出了靈山。原來就是你。膽子倒是不小,連如來的指頭都敢蜇,現在又想打俺師父的主意?
蠍子精嫣然一笑,蠍尾輕輕一甩,將旁邊桂花樹上一根枯枝掃斷。她說大聖誤會了,她不是想打聖僧的主意——她只是想看看,這個能讓觀音五次登門、讓白骨夫人甘當護法、讓女兒國國王以江山相聘的和尚,到底長什麼樣。現在看到了,確實不錯,比畫像上的好看。不過今晚她只是路過,改日再來拜訪。說完她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煙從桂花樹下升起,黑煙中傳來她最後一句帶著笑意的話——聖僧,奴家改日再來。大聖,替奴家向聖僧問個好。黑煙散盡,庭院中只留下幾片被蠍尾掃落的桂花,和那股若有若無的幽暗香氣。
悟空沒有追。他知道這蠍子精今晚不是來動手的——若是來動手,她不會連兵器都沒帶。她是來探路的,想看看取經天團的守衛有多嚴,也想看看唐僧到底長什麼樣。他朝那道遠去的黑煙齜了齜牙,低聲說了句“下次再來,俺老孫請你吃棒子”。然後重新翻上殿脊,繼續守夜。
沙僧今晚輪值前半夜,正好在殿後巡視。他聽到前院有動靜,趕到時只見悟空倒掛在桂花樹上與一道黑影對峙,那黑影散去後留下一句帶著笑意的“改日再來”。他掏出日記本歪歪扭扭地寫道:今晚有女妖潛入王宮,直撲師父寢殿。大師兄在桂花樹上逮到了她。此妖乃毒敵山琵琶洞蠍子精,曾因蜇傷如來被貶出靈山。她說是來“看看師父長什麼樣”,看完說“不錯”,然後走了。大師兄沒有追,說她不是來動手的。我覺得這個蠍子精和白姑娘、國王都不一樣——白姑娘是真心喜歡師父,國王是真心想嫁師父,這個蠍子精大概是想既吃師父的肉又要師父的人。又及——二師兄從頭到尾都沒醒,呼嚕聲震天響。蠍子精路過他身邊時還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嫌他吵,往他嘴裡塞了顆安神丹。二師兄現在睡得更香了。大師兄說這叫“豬隊友”,我覺得這個詞很精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