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雲光才散便圍前,八卦之心勝過禪。
玉珠一顆驚四座,保命何嘗不是緣。
觀音的雲光剛消失在夜空盡頭,豬八戒便迫不及待地從溪邊衝了回來。他方才被悟空揪著耳朵拽到遠處,耳朵卻一直豎得比誰都高,隱約聽到了“金兜山”“老君”“保命”幾個詞,此刻八卦之魂正熊熊燃燒。他連釘耙都沒扛,三步並作兩步躥到唐格面前,那張豬臉上寫滿了興奮與好奇,嗓門大得連山坳外的夜鳥都被驚飛了兩隻:“師父!菩薩跟您說什麼了?是不是說金兜山的事?還是說別的了?俺老豬剛才在溪邊聽不太清,但看菩薩走的時候那蓮臺飛得比平時快多了——是不是又吵架了?”
悟空也踱了回來,金箍棒縮成繡花針塞回耳中,雙手抱胸靠在篝火旁那塊被烤得暖烘烘的巖壁上。他那雙火眼金睛在夜色中閃爍著促狹的光芒,難得地主動加入了八卦陣營:“師父,菩薩走的時候臉紅了沒?俺老孫離得遠看不清,但看蓮臺飄那幾下,像是有點慌。您跟菩薩在外面的事——俺老孫不打聽,就問問,純屬關心師父安危。那青牛精的事菩薩怎麼說?是不是又讓咱們自己想辦法?”
唐格面無表情地盤膝坐在篝火旁,將紫金缽盂擱在膝上,語氣平淡如水,像是方才觀音從未出現過一般:“沒紅。菩薩是來談金兜山的正事——那頭青牛是老君的坐騎,金剛琢不好對付。她不便直接插手,讓咱們自己小心。其他的,沒什麼。”
“真沒什麼?”八戒根本不信,豬耳朵搖得像撥浪鼓,兩條豬腿一彎在唐格面前蹲下來,兩隻前蹄託著下巴,那模樣活像一個追著大人問“後來呢”的頑童,八卦之心溢於言表。他壓低聲音,用一種明知故問的語氣追問道,“師父,那菩薩特意支開我們,就為了說一句‘你們自己小心’?俺老豬雖然笨,但這點數還是有的——菩薩大老遠從南海跑來,不帶隨從,收斂祥光,就為了說這個?俺老豬當年在高老莊追翠蘭的時候,編的藉口都比這個強。您就別瞞了,都是自己人,有什麼事說出來讓徒弟們給您參謀參謀。”
悟空也難得沒有敲豬八戒的腦袋,反而拿金箍棒輕輕戳了戳唐格面前的石頭,語氣裡的八卦意味雖不重,但那雙火眼金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師父的手——他方才離得雖遠,但火眼金睛何等銳利,隱約看到觀音臨走前往師父手裡塞了什麼東西:“師父,您手裡攥的是什麼?俺老孫瞧得真真的——菩薩臨走時往您手裡塞了個東西,亮晶晶的,還冒光。您別藏著掖著了,拿出來讓徒弟們開開眼。是不是什麼保命的法寶?還是——嗯,俺老孫就不瞎猜了,您自己說。”
唐格沉默了一息,知道在悟空面前任何隱瞞都是徒勞。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中那顆玉珠溫潤生光。珠身不過龍眼大小,通體晶瑩剔透,內中隱隱有淡金色的佛光流轉,像是將一縷月光和一滴楊枝甘露同時封在了玉中。那佛光極柔和極溫暖,與觀音身上那股端莊慈悲的氣息如出一轍。珠子觸手溫潤,貼在掌心時能感受到一絲極細微的脈搏般的跳動——那是觀音留在珠中的一縷神識。
篝火的光芒透過玉珠折射出七彩的微光,將周圍幾個徒弟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顆珠子——晶瑩剔透,佛光流轉,一看便知是觀音隨身之物,絕非尋常法寶可比。沙僧從巖壁下的陰影中抬起頭來,炭筆停在了紙面上。黑熊精和黃風怪同時從山坳口回過頭來,連虎坐騎都豎起了一隻耳朵。
豬八戒湊到近前,鼻尖幾乎貼到珠子上,豬眼瞪得溜圓。這顆珠子晶瑩剔透,內有佛光流轉,一看便是菩薩隨身之物。他倒吸一口涼氣,聲音裡的八卦與興奮幾乎要溢位來,嗓門比方才又大了幾分,震得篝火的火苗都晃了兩晃:“定情信物!絕對是定情信物!俺老豬活了幾千年,見慣了這種場面——當年嫦娥仙子也送過俺老豬一顆夜明珠,那成色跟這個差不多!菩薩這是——”
話沒說完,唐格的九環錫杖已精準地敲在了他腦門上。這一杖力道不大不小,剛好敲出一個紅印子,聲音清脆悅耳,在寂靜的山坳中格外分明。唐格收回錫杖,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這是保命用的。金兜山那頭青牛不好對付,菩薩不便直接插手,給了這顆珠子——若遇險,捏碎它,她便會來。不是什麼定情信物。你再胡說八道,為師讓你去金兜山上掃牛糞。”
八戒揉著腦門上剛鼓起來的包,蹲在地上還不肯放棄。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但八卦之心絲毫沒有減退,反而因為那顆珠子的出現而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他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跟沙僧說悄悄話,卻故意把音量控制在剛好能讓唐格聽見的程度:“保命不就是定情嗎?菩薩希望您活著,這不就是——說明菩薩在乎您啊!師父您想想,咱們這一路上,菩薩來了多少次了?每次都是被您噎得說不出話,每次都是‘你等著’,可每次都沒真的對您怎樣。現在連保命珠子都給了,這不是把身家性命都託付給您了嗎?要是您哪天真的捏碎這珠子,菩薩立馬就——”
唐格又敲了一下。這次用力了,錫杖敲在腦門上發出比方才更響一聲脆響,豬八戒抱著腦袋蹲在地上直哼哼,再不敢多嘴了,但那雙豬眼還在滴溜溜地轉著,顯然心裡並不服氣。悟空站在一旁,將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嘴角那抹促狹的笑意越來越濃,但出奇地沒有繼續追問。他畢竟是過來人——在五行山下壓了五百年,什麼樣的情愫什麼樣的眼神,他比那呆子看得明白。他輕輕拍了拍唐格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了句:“師父,菩薩對您是真不錯。”說完也不等唐格回答,便扛著金箍棒回溪邊繼續磨他的棒子去了。那磨棒聲與方才一般均勻,只是節奏比之前慢了幾分,像是在分心想什麼事。
白骨精從篝火那邊飄了過來。她無聲無息地落在唐格身側,腳踩陰雲,素白披風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她沒有像八戒那樣大呼小叫,也沒有像悟空那樣拍著師父的肩膀說些意味深長的話。她只是站在唐格身旁,低頭看著他掌心中那顆玉珠,那雙幽深如千年古井的眼眸在珠光映照下閃過一絲極其微妙的波動——不是怒意,不是妒意,而是一種極淡極淡的、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複雜情緒。
她活了千年,見過無數虛情假意,也見過無數真心實意。她知道菩薩深夜獨自來訪意味著什麼,也知道一個女人將一個男人單獨支開,塞給他一顆保命的珠子意味著什麼。她什麼都知道,卻什麼都沒說。她只是將自己身上那件素白披風裹得更緊了些,像是在這秋夜中感受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寒意。那披風是唐格在歡迎會上送她的,她一直穿在身上,從未換過。
沙僧在日記中寫道:菩薩走後,二師兄說玉珠是定情信物,被師父敲了兩杖。大師兄說“菩薩對您是真不錯”。白姑娘沒有說話,但我注意到她裹緊了披風。我覺得今晚的資訊量很大——觀音深夜來訪,支開眾人,單獨與師父談話,留下保命玉珠。白姑娘從頭到尾沒有問師父一個字,只是在他攤開掌心時低頭看了那顆珠子一眼。二師兄說那顆珠子是定情信物,被師父敲了兩杖。我不同意二師兄的說法——那分明是菩薩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託付給了師父。二師兄說“保命就是定情”,師父又敲了他一杖。我覺得師父今天敲二師兄的次數比平時多,這說明二師兄說中了一些師父不想讓我們知道的事。另——白姑娘裹披風的動作很細微,但我看見了。她大概在想,今晚的風怎麼這麼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