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白骨精的心事
詩曰:
月照荒山夜色寒,千年枯骨倚欄杆。
玉簪一朵蓮花白,不是觀音是舊歡。
觀音走後,營地裡那團篝火便漸漸矮了下去。豬八戒捂著腦門上兩個重疊的紅印子縮在白龍馬肚子旁打起了呼嚕;悟空依舊倒掛在樹上,金箍棒枕在腦後,火眼金睛半睜半閉,呼吸平穩,不知是真睡著了還是在假寐;沙僧靠在降妖寶杖上閉目養神,日記本合在膝前;黑熊精和黃風怪一左一右蹲在山坳口,呼嚕聲此起彼伏;兩隻鼠妖跟班趴在灌木叢後睡得四仰八叉。
白骨精不在篝火旁。她獨自坐在營地邊緣一塊凸出的岩石上,背靠著赭紅色的山壁,雙臂環抱著膝蓋。那姿勢與她平日裡冷若冰霜的白骨夫人形象判若兩人——此刻的她,倒更像是一個在深夜獨自發呆的尋常女子。月光照在她那件素白披風上,將披風邊緣的銀色絲線映得微微發亮。她頭上那支新插上的白玉蓮花簪在月色中流轉著溫潤的光澤,與她蒼白的面孔相映成趣。
唐格從篝火旁起身。他方才盤膝打坐了許久,金剛之軀的氣息已運轉了好幾個周天,但心裡那團亂麻卻始終理不清。他走過營地時沙僧的炭筆在紙上頓了一下,但很快又繼續沙沙地寫了起來。他走到岩石邊,在白骨精身旁坐下。兩人相距不過一臂,山風從巖壁的縫隙中穿過,吹動她裙角那一縷極淡的幽蘭香氣。
“怎麼不睡?”他問。
“我不用睡覺。”白骨精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擦過石面,“聖僧不是知道嗎?”她沒有回頭,但他能看到她側臉的輪廓在月光下格外蒼白,那雙幽深的眼眸倒映著滿天星斗,像是在看什麼極遙遠的東西。
唐格沒有接話,只是陪她坐著。他知道她有心事——從觀音走後,她便一直坐在這裡,連屍丹都沒有繼續煉化。他認識她這麼久,知道她每次心緒不寧時便會格外安靜。
過了許久,白骨精忽然開口,聲音比方才更輕了幾分:“聖僧,觀音菩薩——她很在意你。”這不是疑問,而是陳述。她活了千年,見過無數虛情假意,也見過無數真心實意。她看得出觀音深夜獨自來訪意味著什麼,也看得出觀音將那顆玉珠塞進他手中時的眼神——那種眼神與她自己在篝火旁偷看他側臉時的眼神,何其相似。
唐格沒有否認。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遠處那片被月光染成銀白的荒山輪廓上,坦然道:“貧僧知道。”
白骨精終於轉過頭來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眸幽深如千年古井,井底那一抹灰白色的光芒微微跳動著。她的聲音依舊很輕,但那份顫抖卻怎麼都壓不住了。她活了千年,從一具荒山白骨修成屍魔,從來不曾怕過什麼——不怕天兵天將,不怕靈山菩薩,不怕被人罵作妖孽。可此刻她卻在害怕。她怕的不是觀音的法力,不是觀音的地位,不是觀音那張比她更端莊更慈悲的面孔。她怕的是失去他——失去這個在她千年孤寂之後第一個問她修煉苦不苦的人,第一個送她披風的人,第一個讓她覺得自己不是妖怪的人。她問出這句話時,聲音裡的顫抖與故作鎮定交織在一起,像是一根繃了千年從未彈撥過的弦,忽然被人輕輕一撥,便再也停不下來:“那聖僧在意她嗎?”
唐格沉默了。這個問題問得很直白,直白到他無法用一句阿彌陀佛來回避。他看著白骨精那雙千年不曾有過溫度的眼睛,忽然意識到——她在害怕。這個千年女妖,怕的不是觀音的法力,而是怕失去她在這世間唯一在意的人。他不說話的時候,她的瞳孔深處那抹灰白色的光芒便跳得更快了幾分,攥著自己袖口的手指也收得更緊了些。
唐格沒有直接回答。他從紫金缽盂中取出一個錦盒——那盒子只有巴掌大小,以黑漆木製成,表面嵌著幾片螺鈿,雖不華麗卻古樸雅緻。這盒子是他從通天河水晶宮靈感大王的寶庫中翻出來的,當時壓在那些金銀珠寶的最底層,不顯山不露水,卻被他一眼挑了出來。他開啟盒子,裡面躺著一支白玉簪,通體以羊脂白玉雕成,簪身溫潤如凝脂,簪頭是一朵盛開的蓮花,花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薄如蟬翼,在月光下流轉著淡雅的光澤。
“這個給你。”唐格將玉簪從盒中取出,遞到白骨精面前。他的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但說出來的話卻讓白骨精的心臟漏跳了一拍,“貧僧在通天河底找到的。那金魚精收藏了不少好東西,這支簪子壓在最底下,大概是他從哪個過路的水妖手裡繳來的,也不識貨。貧僧看著覺得適合你——蓮花配白衣,比你頭上那支木簪子好看。”
白骨精愣住了。她低下頭看著那支玉簪,簪頭的蓮花在月光下靜靜綻放。她活了千年,從沒有人送過她東西。那些被她吃掉的行人,臨死前只會求饒或詛咒;那些想降她的法師,只會拿法器指著她罵妖孽;那些想巴結她的妖怪,只會戰戰兢兢地獻上些不值錢的貢品。可這個和尚——他在通天河底搬空了整座水晶宮,珍珠珊瑚玳瑁夜明珠堆成了山,他卻偏偏挑了一支玉簪。她伸出手去接那支玉簪,指尖觸到他的掌心時微微顫了一下。她的手極涼,他的掌心極暖,那一瞬間的溫差讓她的心口泛起一陣從未有過的悸動。她將玉簪握在手中,簪頭的蓮花正對著她的胸口,在月光下泛起溫潤的光澤。
“聖僧,這蓮花——是因為觀音菩薩嗎?”她低聲問道。觀音的蓮花池裡有無數金蓮,觀音的法號本身便帶著蓮花,觀音的一切似乎都與蓮有關。
唐格搖了搖頭。他的聲音不高,語氣裡的坦誠與溫和卻讓白骨精那顆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下來:“觀音菩薩的蓮是金色的,你這朵是白玉的。金蓮是她座下的法相,玉蓮是貧僧送你的東西。不一樣。”
白骨精沒有再說話。她低下頭,將玉簪緩緩插入髮間。那雙曾碎過無數妖怪的手在此刻卻微微發顫,插了好幾次才將簪子穩穩地別住。玉簪入發,蓮花的紋路與她素白的衣裙渾然一體,彷彿這支簪子本就該在那裡。然後她抬起頭看著唐格,月光下她的眼眶微微泛紅,卻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哽咽:“好看嗎?”
“好看。”唐格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
白骨精低下頭,將臉埋在膝間。她的肩膀輕輕顫抖著,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在白虎嶺千年,被人叫過妖怪、魔頭、白骨夫人,被小妖們叫過夫人,被村民們叫過女菩薩。可從來沒有人說過她好看。她是白骨成精,皮囊不過是幻化之物,美與醜對她而言本無意義。可當他說出這兩個字時,她忽然覺得千年來所有被辜負的時光、所有被畏懼的目光、所有獨自蜷縮在洞府中聽寒風呼嘯的夜晚,都不那麼重要了。
沙僧其實沒睡著。他靠在降妖寶杖上,藉著篝火餘燼的微光,將這一幕從頭看到了尾。他知道師父在送白姑娘玉簪時沒有說什麼驚天動地的話,只是說“蓮花配白衣”,只是說“好看”。可正是這種不經意間的溫柔,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讓人心動。他低下頭,藉著篝火的微光繼續在日記本上寫著今晚最後的幾行字——師父送了白姑娘一支玉簪,是在水晶宮找到的。白姑娘哭了,但這一次不是偷偷哭,是當著師父的面哭。師父說玉簪上的蓮花和觀音菩薩的不一樣——金蓮是法相,玉蓮是禮物。我覺得師父解釋得很好。另——白姑娘戴上玉簪之後確實很好看,這一點師父沒有說謊。我不確定師父在搬空水晶宮時是不是特意找了這支簪子,還是真的碰巧撿到的。這事大概只有師父自己知道。但有一點可以確定——師父在安撫人心這方面,比打仗和破戒都厲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