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青甲巍巍獨角橫,混鐵一棍萬妖驚。
誰知苦衷藏心底,聖僧一語破堅冰。
獨角兕大王站在山頂,看著那個赤手空拳走進金剛圈陣的猴子,忍不住放聲大笑。他那根混鐵棍拄在身前,棍身比尋常人的手臂還粗,棍尾頓在岩石上震得碎石簌簌而落。他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寫滿了得意與輕蔑,聲如洪鐘,在山谷間來回激盪,震得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金剛圈都在微微顫抖。他嘲笑孫悟空,說他以為沒了金箍棒,還能打得過他,今天便要讓他嚐嚐金剛琢的厲害。
悟空咧嘴一笑,那笑容裡沒有半分畏懼,反而多了幾分躍躍欲試的興奮。他回了一句試試,然後一腳踢向最近的一個金剛圈。那圈子足有磨盤大小,被他這一腳踢得如斷了線的風箏般飛了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好幾個跟頭,轟然撞在山壁上炸開。碎裂的金屬片四散飛濺,嵌入赭紅色的巖壁中,留下幾道深深的裂痕。青牛精臉色微變,他沒想到這猴子沒了金箍棒,肉身也這般強悍——那可是太上老君親手煉製的金剛圈,雖說只是仿製品,但尋常天仙便是全力一擊也未必能撼動分毫,這猴子竟一腳便踢飛了一個。
唐格卻在這時開口了。他端坐馬上,九環錫杖橫在鞍前,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山風與金剛圈的嗡鳴傳入青牛精耳中。他的語氣平淡而篤定,像是在問一件早已知道答案的事,只是需要一個確認:“青牛精,貧僧有話問你。你是老君的坐騎,為何要在此攔路?是老君的意思,還是天庭的意思?老君是三清之首,道祖之尊,他的坐騎下界為妖,還帶著他壓箱底的法寶金剛琢——這不合常理。貧僧這一路上遇到的妖怪,幾乎每一個背後都站著天庭或靈山的某個大人物。你是老君的坐騎,論身份比他們都高,卻也被安排在這裡——是有人逼老君出手,對嗎?”
青牛精沉默了一瞬。他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孔上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鬆動——那雙銅鈴大的牛眼中,方才的得意與輕蔑忽然淡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被戳中最隱秘心事的震動與無奈。但他很快便恢復了那副兇悍的模樣,將混鐵棍往地上一頓,震得山石亂顫,冷哼道:“你管是誰的意思!反正今天你得留在這裡!本大王奉命在此攔路,不問緣由,只管執行。你若是識相,便帶著你的徒弟們原路返回,省得傷了性命。若是不識相——這金剛琢之下,還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唐格沒有被他的兇悍嚇退。他翻身下馬,將九環錫杖拄在身側,緩步朝那金剛圈陣走去。悟空正要攔他,卻被他一個手勢壓了回去。他走到金剛圈陣邊緣停下腳步,仰頭看著山頂那道巍峨的身影,聲音依舊是那般平淡從容,卻字字如針刺入青牛精心底最隱秘的縫隙。他替他說出了那個他不願說出口的真相——老君是道祖,平時不摻和三界紛爭。但他的坐騎偏偏在取經路上出現,還帶著他壓箱底的法寶金剛琢。這隻有一個解釋——有人逼老君出手。而能逼老君的人,三界中只有玉帝和如來。要麼是玉帝借天庭之勢施壓,要麼是如來以取經大局為由相逼,或者二者兼有。老君雖不願趟這渾水,卻不能不給其中一方面子——或者說,不能不給雙方同時施壓的代價。所以青牛便被推到了這裡,被安排成取經路上的又一道劫難。
青牛精手中的混鐵棍緩緩垂了下來。他那雙銅鈴大的牛眼瞪大了,嘴唇翕動了好幾下,卻說不出話來。唐格說中了他的心事。他雖是金仙初期的妖王,可在他背後操縱這一切的人,是三界最頂尖的存在。他不過是棋盤上一枚身不由己的卒子。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山風從山頂呼嘯而過,將那金剛琢外圍繚繞的金色霧氣吹得微微晃動。他再開口時聲音裡的囂張與傲慢已消散了大半,只剩下一種壓抑了太久的無奈與疲憊:“你——你怎麼知道?老君從未對外人提起過此事。這件事只有老君和我知曉,連兜率宮裡的童子都不知道。你究竟是從哪裡聽來的?”
唐格雙手合十,面上掛著標準的聖僧微笑,語氣裡的坦誠與溫和反倒讓青牛精更加心慌。他說他不是聽來的,是猜的。老君的性格三界皆知——清靜無為,不喜歡摻和紛爭。可他的坐騎偏偏在取經路上出現,還帶著金剛琢,這不合常理。不過貧僧不為難他,他既然是奉命行事,貧僧就當不知道他是老君的人。今天這場架,他可以不打;那些金剛圈,他也可以不收。但貧僧有一件小事相求——把貧僧徒弟的棒子還了。那棒子跟了悟空上千年,大鬧天宮時砸過十萬天兵,八卦爐裡煉了那麼久都不曾離身。被他一琢子吸走了,那猴子心裡憋屈得很。
青牛精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金剛圈——最大的那個圈子上,金箍棒還嵌在圈心嗡嗡掙扎,棒身上的淡金紋路瘋狂閃爍,像一頭被困住的金龍在拼命翻騰。他忽然苦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有幾分感慨,也有幾分如釋重負。他說唐長老果然如傳言中一樣,與眾不同。別的和尚遇到妖怪,要麼唸經要麼開打,只有他,站在他的金剛圈陣前,不念經也不動手,反倒替他分析起老君被人施壓的事來。他抬頭看著唐格,又看了一眼那個還在金剛圈陣中赤手空拳卻鬥志昂揚的猴子,將混鐵棍往地上一頓,抬手朝那最大的金剛圈一指。只見那隻碗口大的琢子微微一顫,吸附在圈子上的金箍棒便鬆開了鉗制,化作一道金光飛回悟空手中。
金箍棒入手,棒身還在嗡嗡顫抖,像是在向主人訴說著方才被強擄的委屈。悟空將棒子往肩上一扛,咧嘴笑了,朝山頂的青牛精揚了揚下巴,朗聲說你這牛還算講道理,等會打完架他請你吃烤肉——素的不行,你吃草。黃風怪在旁邊低聲提醒他說那是牛,吃草的。悟空改口說那牛肉不給他吃,給他吃竹筍——山腳那片竹林他剛才看見了,又嫩又脆。青牛精被他這番話說得啞然失笑,牛臉上那道冷硬的線條終於鬆了下來。他轉頭看向唐格,語氣裡已不再有絲毫敵意:“唐長老,金剛琢是我家老爺的法寶,我不能不用。但你說的,我都明白了。今日這一關,我不會放水——這是老爺的面子,也是天庭的眼線。但我可以承諾:不管這一仗誰輸誰贏,取經天團過了金兜山之後,我絕不再找你們的麻煩。棒子還你們,咱們憑本事打一場。”
唐格微微一笑,將九環錫杖往地上一頓,九個金環在山風中叮噹作響。他等的便是這句話。這頭牛雖看著五大三粗,心思卻比那些只會喊“唐僧肉是我的”的妖怪細膩得多——他是老君的坐騎,知道分寸,懂得進退。他雙手合十,語氣裡的讚許與坦蕩恰到好處:“好。憑本事打一場,不打不相識。打完這一場,貧僧請你喝酒——不是素酒,是通天河裡撈上來的陳釀。”八戒在旁小聲嘀咕說那酒是從靈感大王水府裡撈的,本來就是他老豬的夜宵。悟空也低聲回了句呆子你閉嘴,師父在談判。沙僧將這一切默默記下,掏出日記本在旁邊快速寫下了這場交鋒的記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