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金兜山過見平川,野菊雛菊滿坡前。
花環贈馬君須記,一朵拈來鬢上添。
下了金兜山,官道漸漸平緩,赭紅色的荒山被遠遠拋在身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草地。秋日的野花開得正盛——白色的雛菊星星點點地鋪在綠草間,紫色的野菊一簇簇擠在道旁,黃色的蒲公英舉著小傘隨風搖曳,將整片山坡染成了一塊斑斕的錦緞。幾隻蜜蜂在花叢間忙碌地穿梭,偶爾有蝴蝶落在花瓣上,又撲閃著翅膀飛走了。
白龍馬打了個響鼻,低頭啃了一口路邊的嫩草,嚼了兩下便抬起頭來——大概是嫌這草沒有金兜山下的野燕麥香。虎坐騎倒是毫不客氣,甩著尾巴在花叢裡踩來踩去,留下幾個虎爪印子。豬八戒扛著釘耙走在隊伍中間,心情舒暢得像剛吃了一整隻烤全羊——方才在金兜山上他親手用釘耙將金剛琢打偏,立了一等功,師父說話算話,今晚的烤肉他排第二,只在大師兄之後。他還沉浸在“一等功”的喜悅裡,看見什麼都覺得順眼,連那些平日裡嫌棄礙事的蒲公英都誇了幾句好看。
白骨精忽然停下腳步。她腳踩陰雲,飄在最外沿的位置,此刻卻懸停在花叢邊,低頭看著那片鋪滿整片山坡的野花。她彎下腰,伸手摺下一枝白色的雛菊,又摘了幾朵紫色的野菊。纖細的手指在花叢中翻飛,雛菊與野菊交替穿插,被她用一種極巧妙的手法編織在一起。她在白虎嶺時便常常用白骨藤蔓編織牢籠,手法本就靈巧,此刻將這些野花當成了材料,不過是換了個用途。片刻之後,她手中已多了一個花環——用野菊和雛菊編成的,素雅別緻,沒有太多繁複的裝飾,只在花環正前方綴了一朵稍大的白色雛菊,像一輪小小的滿月。
她飄回唐格身邊,將花環輕輕掛在白馬的脖子上。白馬低頭看了看,打了個響鼻,似乎對這個新裝飾頗為滿意。白骨精伸手理了理馬鬃上的幾片花瓣,語氣淡淡地道:“給白馬的。它在山上被那些金剛圈嚇得夠嗆,權當安慰它。”但她眼角餘光卻悄悄瞟著唐格,那雙一向清冷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極細微的期待。她在白虎嶺千年,從未編過花環,也從不知曉將花環送給別人時,自己的心會跳得這麼快。
豬八戒在後邊小聲嘀咕:“俺老豬也被金剛圈嚇得夠嗆,咋沒人給俺編花環。”孫悟空在他後腦勺上敲了一記響栗,說你是被嚇出豬叫,白馬是默默承受,能一樣嗎。
唐格低頭看了看白馬脖子上那圈素雅的花環,又看了看白骨精那隻還沾著幾片花瓣的纖長手指,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他平日裡忽悠妖怪時的狡黠,也不是面對觀音質問時的坦然,而是一種極輕極淺的、被某件小事打動了心絃之後才會流露的笑意。他伸手從花環上摘下最小的一朵雛菊,那花只有指甲蓋大小,花瓣潔白如雪,花心是一小簇明黃的花蕊。他傾身向前,將雛菊輕輕插在白骨精的髮間——正好在她頭上那支白玉蓮花簪旁邊。雛菊的白與玉簪的白彼此映襯,一個溫潤如月光,一個素雅如初雪。
“這個給你。”唐格收回手,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花環是給白馬的,這朵是給你的。”
白骨精抬手摸了摸鬢邊那朵雛菊,指尖觸到柔軟的花瓣時微微顫了一下。蒼白的臉頰上泛起淺淺的紅暈,那紅暈極淡極淺,若不湊近了仔細看,絕難察覺。她沒有說話,只是微微低下頭,讓那件素白披風遮住了自己的臉,然後默默飄回了隊伍末尾。她頭上的白玉蓮花簪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旁邊那朵小小的雛菊安然地靠在一旁,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停靠的港灣。
八戒在後面用胳臂肘捅了捅黑熊精,壓低聲音傳授著自己的“獨到見解”:“看見沒?老黑,師父又撩了。這回是當眾撩。白姑娘說花環是給白馬的,師父就從花環上摘了朵雛菊插她頭上——這叫什麼?這叫順手撩,借花獻佛。俺老豬當年追翠蘭時也用過這招,不過翠蘭每次都不領情。師父這招比俺老豬高明多了——他先不說給誰,等白姑娘主動送,然後他才出手。這叫後發制人,以退為進。你學著點,以後有用。”
黑熊精撓了撓熊頭,那張憨厚的熊臉上寫滿了困惑。他努力地將整個過程從頭到尾回想了一遍,然後認真地反駁道:“白姑娘說的本來就是給白馬的。師父只是順手摘了朵雛菊。俺覺得白姑娘不是借白馬的名義送師父東西——白馬確實被金剛圈嚇著了,你看它方才在山上腿都在抖,跟俺當年在黑風嶺被師父一杖打飛時差不多。白姑娘編花環給它壓驚,合情合理。師父從花環上摘雛菊送給白姑娘,那是師父自己的心意。這跟借花獻佛有什麼關係?”
豬八戒翻了個白眼,那張豬臉上寫滿了“朽木不可雕也”的無奈與“這麼好學的學生怎麼就開不了竅”的恨鐵不成鋼:“老黑,你真是熊。白姑娘說給白馬的,你看白馬那表情,像是在意那個花環嗎?白姑娘從頭到尾看的都是師父。她說‘給白馬’,眼角瞟的卻是師父的臉。師父摘雛菊插她頭上時,你注意她的耳朵沒——耳根從白變成了粉紅色。那根本不是感謝的意思,那是害羞。俺老豬追翠蘭時被拒絕了一百多回,別的不會,察言觀色還是有點心得的。你連這都看不出來,難怪至今還單著。”
黑熊精茫然地看了看白馬,又看了看隊伍末尾那道白衣身影,還是沒有看出什麼門道。倒是黃風怪在一旁低聲插了句嘴:“二師兄,你方才說你追翠蘭被拒絕了一百多回。那你這些心得都是從失敗裡總結出來的?所以你的撩妹理論至今還沒有成功驗證過?”豬八戒被噎得說不出話,只是瞪了他一眼,恨恨地說了句你這老鼠懂什麼,俺老豬那叫厚積薄發,等翠蘭回心轉意那天,你們就知道俺老豬的理論都是真理。
沙僧將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在耳中,掏出日記本邊走邊寫道:白姑娘編了個花環給白馬。師父從花環上摘了朵雛菊插在白姑娘頭上。白姑娘臉紅了。二師兄說師父又撩了,還是當眾撩,並總結出“後發制人以退為進”的撩妹理論。老黑說白馬確實被金剛圈嚇著了,花環合情合理。二師兄說老黑是熊,不懂察言觀色。我覺得二師兄說得對,白馬只是工具。整個花環從頭到尾都跟白馬沒關係——白姑娘看的是師父,師父看的是白姑娘,白馬只是在中間負責馱花環。不過師父方才摘雛菊插在白姑娘玉簪旁的動作確實很自然,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我懷疑師父在另一個世界也撩過別人,但這話我沒敢寫進日記。另——白姑娘在隊伍末尾站了很久,一直在摸頭上的雛菊。她大概在想,這朵花什麼時候會謝,或者怎麼才能讓它不謝。我忽然想到,這朵雛菊是長在玉簪旁邊的——那支玉簪上的蓮花是觀音菩薩的象徵,而雛菊是師父隨手摘的野花。一朵是靈山的蓮,一朵是凡間的菊,同時插在她髮間。她大概在想,這兩朵花能一起開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