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金兜山過入平川,界碑遙指女兒天。
村女圍觀驚且喜,從來未見漢家顏。
行過金兜山後,地勢漸漸平坦。赭紅色的荒山被遠遠拋在身後,官道兩旁重新出現了翠綠的田野和成片的桑林。桑葉肥厚油亮,幾隻白鷺在田埂上悠閒地踱步,偶爾低頭啄食水田裡的小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花香,與之前金兜山的乾燥與通天河的水腥截然不同,是一種溫潤而甜膩的香氣,像是某種不知名的野花在山谷間大片綻放。
這一日,路邊出現一塊界碑,碑身以青石雕成,表面爬滿了翠綠的藤蔓,藤蔓間開著幾朵淡紫色的小花,花香與那瀰漫在空氣中的甜膩香氣一模一樣。唐格翻身下馬,用錫杖將藤蔓輕輕撥開,露出碑上刻著的四個篆字——“西梁女國”。界碑旁還有一行小字,字跡被青苔覆蓋了大半,依稀能辨認出“此地無男,唯女是居”幾個字。
唐格心中瞭然——女兒國到了。他在前世讀原著時便對這段情節印象深刻,九九八十一難中,這一難最特殊——沒有妖怪,沒有戰鬥,只有一個溫柔美麗的國王和一場無疾而終的姻緣。可如今他已不是原著裡那個只會念阿彌陀佛的軟和尚,他身後還跟著九個徒弟,其中有男有女,有妖有仙,有吃人的也有救人的,浩浩蕩蕩,想低調都難。
剛過界碑不久,前方便出現了一個依山傍水的小村莊。村口幾棵老桑樹下,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蜿蜒流過,溪邊七八個年輕女子正在洗衣。她們有的蹲在石階上捶打衣物,有的赤足站在淺水中漂洗被單,有的正將洗好的衣物擰乾往竹籃裡放。她們穿著粗布衣裙,頭髮挽成簡潔的髻,膚色被日光曬得微微發紅,手臂結實有力,顯然都是常年勞作的農家女子。
其中一個正將洗衣棒舉過頭頂的圓臉少女忽然停住了動作。她張著嘴,洗衣棒從手中滑落,撲通一聲掉進溪水裡,順水漂走了也渾然不覺。她指著官道上那支越來越近的隊伍,聲音尖細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有——有男人!真的是男人!”旁邊幾個女子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也紛紛扔下手中的活計站了起來,一個正在漂洗被單的女子更是連被單被溪水沖走了都沒顧上。
“天哪,真的是男人!不是一個,是一群!”
“還有個騎白馬的!長得還挺俊!”
“後面那幾個——怎麼長得那麼奇怪?有個毛臉的,有個長嘴大耳朵的,還有個藍臉的!”
“快去告訴村長!”
片刻之間,整個村子都轟動了。女子們從各自屋裡跑出來,有的還圍著圍裙,有的手裡還拿著繡花針,有的抱著剛餵了一半的雞,連村口那棵老桑樹上的幾個摘桑葉的姑娘都從樹上跳了下來。她們將取經隊伍團團圍住,卻又不敢靠得太近,只是遠遠地站著,手拉著手,交頭接耳,指指點點,臉上滿是好奇和興奮。那眼神,竟與黑熊精當年在黑風嶺看到滿洞法寶時差不多。
唐格騎在白龍馬上,九環錫杖橫在鞍前,面色從容。幾個膽大的年輕女子圍著他轉了好幾圈,其中一個個子高挑、皮膚微黑的姑娘湊得最近,伸手想要摸他的袈裟,又縮了回去,回頭朝同伴們喊道:“這就是男人?跟畫像上一模一樣!我還以為畫像是假的呢!你看他頭上還有頭髮茬子,跟咱們村口那尊石像一模一樣!”
唐格雙手合十,聲音溫和而客氣:“阿彌陀佛,貧僧是從東土大唐來的取經人,路過寶地,天色將晚,想借宿一宿,還請女施主行個方便。”
那高挑女子聽到唐格說話,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她緩緩抬起手指著自己的鼻子,嘴唇哆嗦了好幾下,然後捂著臉轉身就跑,邊跑邊喊,聲音大得連村後的山壁都在迴響:“他跟我說話了!男人跟我說話了!聲音還這麼好聽!娘——!娘你快來看男人!”眾女一陣騷動,紛紛往前擠,都想看看這個會說人話的男人到底長什麼樣。一時間場面混亂至極,幾個年紀小的姑娘被擠得差點摔進溪裡。
悟空從唐格身後探出頭來,也被幾個膽大的女子圍住了。她們對著他那張毛臉雷公嘴的面孔指指點點,一個扎著雙丫髻的少女壓低聲音跟同伴討論著,說這個男人臉上全是毛,看著像只猴子,但眼睛好亮,跟村長家那隻大花貓晚上抓老鼠時一樣。另一個則提醒她小聲點,那毛臉男人耳朵好像很靈。悟空聽得清清楚楚,卻難得地沒有發火,只是朝那幾個女子齜牙咧嘴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說不上友善也說不上兇狠,只是他平日裡對師父表示“這場面比大鬧天宮還離譜”時的標準表情。
豬八戒被圍得最緊,也享受得最明顯。他挺著圓滾滾的肚子,蒲扇大的豬耳朵豎得筆直,還不時朝周圍的女子們揮揮手,那派頭活像個微服私訪的豬頭皇帝。周圍幾個女子嘰嘰喳喳地議論著,有的說他壯實,有的說他的耳朵比自家的蒲扇還大,還有個半大不小的丫頭好奇地指著他的鼻子問他是人還是豬。豬八戒笑眯眯地彎腰拍了拍那丫頭的腦袋,讓她找個畫師來給他畫個像,還說自己當年在天庭當天蓬元帥時比現在帥多了,雖然投了豬胎但氣質還在。話音剛落,悟空頭也不回地撂下一句“呆子,你鼻子上還有今早沒擦乾淨的鼻涕”,豬八戒慌忙去擦,周圍女子笑成一片。
沙僧、黑熊精、黃風怪和小鼉龍也被圍了個水洩不通。沙僧那張靛藍色的面孔吸引了最多好奇的目光,幾個女子圍著他轉了好幾圈,討論著這臉是不是塗了什麼染料才會這麼藍,又感嘆他的鬍子跟畫像上的關公一模一樣。黑熊精那張毛茸茸的熊臉讓幾個膽小的女子不敢靠近,但又有幾個膽子大的婦人伸手摸他胳膊上的熊毛,驚呼著問他是不是冬天不用蓋被子。黑熊精被摸得不自在,扛著黑纓槍往後退了幾步,卻被那老婦人一把拽住胳膊,誇他這身毛油亮長得真好,要是養在村裡一定是個幹活的好手。
白骨精則被一群女子好奇地遠遠打量著。她們不太確定這位是男人還是女人,因為白骨精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孔雖絕美,卻透著一股不屬於活人的清冷與陰氣。她頭上那支白玉蓮花簪和鬢邊那朵小小的雛菊在日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讓她看起來既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倒像一尊從水墨畫中走出來的仙人。幾個膽大的女子低聲討論著,有的說看她穿了裙子應該是女人,有的反駁說男人的妖怪也可能是穿裙子的,還有的悄悄指著她腳踩陰雲、赤足懸空的樣子,驚呼她竟然會飛。
唐格被這群熱情過度的女子們圍得有些招架不住,好不容易才從人群中擠出來,找到那位剛從人群中擠出來的村長。那是個年過五旬的婦人,頭髮花白,面容慈祥,走路時腰板挺得筆直,說話聲音洪亮,顯然在這一帶頗有威望。她對唐格行了個禮,說她們這個村子從老輩起就只在畫像上見過男人,祖祖輩輩都是喝子母河水繁衍後代,今日親眼見到真男人,村民們都有些激動,讓聖僧見笑了,還請唐格不要見怪。
唐格雙手合十,說不妨事,他們師徒只是路過借宿一宿,明日便繼續西行。
那村長卻忽然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搖著頭說聖僧來得不巧,既然進了西梁女國,這一路怕是不好走。往後越往都城去,女子們越是熱情。尤其是到了王宮那邊,更是想走都未必走得了了。她們這一輩子見不到一個男人,忽然來這麼一群,哪能輕易放他們離開。她沒有再多說,只是指了指村口那棵老桑樹下一間空著的木屋,說今晚聖僧和諸位高徒便在那裡歇息。
沙僧剛從女人堆裡艱難地擠出腦袋,袈裟被扯歪了,掛在肩頭的降妖寶杖也歪到了一邊,靛藍色的面孔上難得地浮現出一絲狼狽。他左手攥著被扯歪的袈裟領口,右手掏出日記本和炭筆,歪歪扭扭地寫道:進入西梁女國。被圍觀。二師兄很享受,還讓一個小姑娘去找畫師給他畫像。大師兄難得沒有發脾氣。白姑娘被當成不男不女的妖怪圍觀——其實她們也沒說錯。我快被擠扁了。村長說越往都城去女子們越熱情。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等到了王宮,師父大概會被直接扣下當駙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