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百花佳釀映紅妝,國王親斟琥珀光。
白裙冷眼觀席上,素手輕攔第四觴。
當晚的接風宴設在王宮御花園中的水榭之上。水榭四面環水,池中荷花雖已過了盛放的季節,仍有幾枝晚開的粉荷在月光下亭亭而立,花瓣上沾著夜露,在宮燈映照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水面上架著九曲迴廊,廊柱上懸著上百盞琉璃宮燈,將整座水榭照得如同白晝。榭中擺著一張紫檀木長桌,桌上鋪著明黃錦緞,各色珍饈琳琅滿目。雖是素宴,但女兒國王宮的廚子手藝了得,豆腐雕成了蓮花,麵筋做成了熊掌模樣,冬瓜盅裡盛著山菌清湯,香氣清雅而不膩。
國王今夜換了一身更華貴的禮服,紅衣金線繡著鳳凰于飛的圖樣,廣袖垂地,腰間佩著一塊碧綠通透的玉佩。烏髮挽成高髻,簪著一支赤金鳳釵,鳳口中銜著一顆鴿卵大的紅寶石,在她每次微微側首時便流轉出奪目的光芒。她坐在唐格對面,隔著一張紫檀木桌,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過唐格的臉。那目光裡既有審視,也有欣賞,還有一種志在必得的光。
“聖僧,這百花酒是我西梁女國的特產,採百種鮮花釀製,窖藏十年方成。請嚐嚐。”國王親自執壺為唐格斟酒,動作優雅,笑容溫婉。那酒色如琥珀,香氣清甜,入喉綿柔卻後勁十足。唐格端起酒杯淺嘗一口,讚了聲好酒。
“既然好,就多喝幾杯。”國王又為他斟滿,纖長的手指在壺柄上輕輕摩挲,問他一路西行可曾喝過這般花釀。唐格又飲了半杯,如實答道百花釀倒是頭一回嘗,比起通天河的水酒和車遲國的米酒確實別有一番風味。國王眉梢微揚,執壺再斟。她聽說聖僧這一路上破了不少戒,酒戒便是其中之一,問他是否在長安城裡便已破了酒戒。
唐格笑了笑,想起那日金鑾殿上李世民親自為他斟酒的情景。國王聽得有趣,順勢又為他斟了一杯,聲音比方才更柔了幾分,說那今日他遠道而來,她這個做東的豈能怠慢,今日高興,便多喝幾杯。
白骨精坐在唐格右後側,筷子擱在瓷筷架上,面前那杯百花酒一滴未沾。她是屍魔,不需要飲食,但以往在團隊的篝火宴上她也會陪坐一旁,偶爾還會接過黑熊精遞來的烤肉象徵性地咬一口。可今晚,她的雙手一直交疊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筆直,那雙幽深如古井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著國王手中的酒壺。
國王每給唐格斟一次酒,她的眼神便冷一分。當國王第四次執壺,壺嘴傾側,琥珀色的酒液再次注入唐格杯中時,白骨精站起身來。這個動作並不急促,反而極緩極穩,像是在佛堂中起身更衣般自然。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水榭中的絲竹聲與夜蟲的鳴叫,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聖僧,你答應過今晚少喝酒的。菩薩也說過,酒多傷神。明日還要倒換通關文牒,不宜再飲。”
國王端著酒壺的手微微一頓。壺嘴懸在半空中,那最後一滴百花酒掛在壺口上,將滴未滴。她緩緩抬眼,目光終於落在這個白衣女子身上。事實上,她早就注意到了這個面色蒼白的女妖,從她踏進水榭的那一刻起,她便看到了她,看到她無聲無息地飄在唐格身後,看到她頭上一支白玉蓮花簪在琉璃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鬢邊一朵雛菊安然靠在簪旁,與那支玉蓮相映成趣。此刻兩人目光交匯,空氣中似乎擦出了火花,連水榭外的夜蟲都彷彿感應到了這股微妙的氣氛,不約而同地停止了鳴叫。
唐格輕咳一聲,面上依舊是那副標準的聖僧微笑,但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無奈。他開口時語氣裡的誠懇恰到好處,既給了白骨精面子,又不至於讓國王難堪:“白姑娘說的是。貧僧確實不宜多飲,這百花酒後勁足,貧僧已有些微醺了。陛下好意,貧僧心領了。”
國王微微一笑,放下酒壺,動作依舊是那般優雅從容,但放下時壺底與桌面相觸的聲響卻比尋常重了幾分。她看著白骨精,目光中帶著審視,聲音裡的溫婉與方才斟酒時相比多了幾分微妙的打量。她問這位是聖僧的徒弟還是同行的道友,方才在殿中未曾見到。
唐格放下酒杯,將稱呼與身份都說得周全而鄭重:“白姑娘是貧僧的護法。這一路上降妖除魔,多虧有她在。”
國王點了點頭,笑容不變,眼神中卻多了一分不易察覺的銳利。她重新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輕輕晃了晃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透過酒杯看向白骨精,說道:“護法?寡人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美貌的護法。聖僧好福氣。”她頓了頓,輕啜一口百花酒,聲音裡的笑意比方才更濃了幾分,卻讓白骨精握著竹筷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幾分,“白護法既然關心聖僧的身體,那便不喝了。寡人也不好強勸——傳膳,讓御廚上那道新做的豆腐素肉,聖僧一路勞累,該多補補身子。”
白骨精緩緩坐回自己的位置,沒有再多說什麼。她面上依舊是那副清冷如霜的表情,但那雙幽深如古井的眼眸卻在琉璃燈下泛著比平時更加幽深的光澤。她面前那杯百花酒依舊一滴未沾,竹筷擱在瓷筷架上,連位置都沒有動過。
豬八戒坐在長桌的另一端,從頭到尾將這場無聲的交鋒盡收眼底。他嚥下嘴裡那塊豆腐素肉,用胳臂肘捅了捅悟空,壓低聲音興奮地解說起來——看見沒,國王倒了四次酒,白姑娘在第四次的時候站起來攔了。這叫什麼,這叫精準攔截。他說國王看白姑娘的眼神不太友好,白姑娘看國王的眼神也不怎麼客氣,這就是神仙打架。
悟空難得沒有敲他,只是端起自己那杯百花酒一飲而盡,難得擺出師兄的架子認真點評了一番。他說白姑娘平時在團隊裡話不多,今晚卻主動站起來攔酒,可見國王給師父斟酒這件事確實觸到了她的底線。至於國王從頭到尾都在跟師父說話,眼角餘光卻一直瞄著白姑娘頭上那支玉簪,大概是在想這和尚到底招惹了多少女人。他讓八戒學著點,這才是真正的以靜制動。
沙僧坐在角落掏出日記本,藉著琉璃燈的光歪歪扭扭地寫道:接風宴上,國王給師父倒了四次酒。白姑娘在第四次的時候站起來說話。國王看白姑娘的眼神,和白姑娘看國王的眼神,都不太友好。大師兄說這叫神仙打架。二師兄說這叫嫂子競爭上崗。我覺得兩位師兄的比喻都不太恰當,但我暫時想不到更好的。國王方才放下酒壺時聲響比尋常重了幾分,白姑娘坐下時竹筷輕輕磕了一下瓷筷架——兩人都沒有多說什麼,但細節暴露了一切。師父從頭到尾都保持著聖僧微笑,但他每次端起酒杯時都會先用眼角餘光瞄一下白姑娘的反應。師父不是真的想喝酒,他是在等白姑娘什麼時候站起來。師父這招叫什麼來著——以退為進,引蛇出洞。我覺得師父是故意讓國王倒酒的。他真正想看的不是國王的笑容,是白姑娘的反應。如果我的推測正確,那師父的心計比大師兄的金箍棒還深——我決定把這句話寫在日記裡,但不讓二師兄看到,因為二師兄會告訴白姑娘,白姑娘會生氣,白姑娘生氣的時候整個營地的溫度都會下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