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夜半推門問假真,猴王一語破禪心。
取經不為如來取,他日歸來再許人。
深夜,唐格獨自坐在王宮客房的窗前。窗外是女兒國都城的萬家燈火,那些燈火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像是無數雙溫柔的眼睛。遠處御花園中那池秋水倒映著月光,幾枝殘荷的倒影在水面上輕輕搖曳。他盤膝坐在蒲團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閉目調息——九環錫杖靠在窗邊,袈裟疊得整整齊齊地擱在榻尾。他睜著眼看著窗外,像是在等什麼人。
房門被輕輕推開,沒有敲門。唐格沒有回頭,光是聽那腳步聲——極輕,像是貓踩在落葉上——便知道來的是誰。這猴子平時走路帶風,只有在不想被旁人察覺時才會這般安靜。
悟空推門進來,反手將門掩上。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跳上房梁倒掛金鉤,而是在唐格對面的蒲團上盤膝坐下,金箍棒橫放在膝前,棒身上的淡金紋路在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澤。他開門見山,問師父方才在宴席上,那國王給師父倒了四次酒。白骨精站起來攔的時候,師父看她那一眼,跟平時看她的眼神不一樣。
唐格緩緩睜開眼,看著悟空。這猴子極少這般認真地跟他說話——平時不是調侃就是拆臺,偶爾正經起來,反倒比誰都通透。
悟空又問師父看國王的眼神,是看女兒國國王的眼神,不是看妖怪,不是看施主,更不是看菩薩。他們跟著師父走了這麼多路,見過無數女子——有高翠蘭那樣含淚送行的凡人,有觀音那樣登門問罪的菩薩,有白骨精那樣從妖怪變成護法的。可師父看國王的時候,眼底有光,不是金箍棒的金光,是另一種光。他今晚跟國王說話的時候,沒有忽悠,沒有試探,沒有算計。
唐格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遠處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響,篤篤篤三聲,在這寂靜的深宮中格外清晰。他輕聲道:“悟空,你覺得為師該不該留下?”
悟空愣了愣。他本以為師父會用一句阿彌陀佛搪塞過去,或者像以往那樣用一句“出家人不打誑語”來岔開話題。可師父沒有。師父問了他這個問題。師父問他——他該不該留下。這個問題從師父嘴裡問出來,就等於承認了那些悟空方才所說的都是真的。承認了那個女兒國國王對他是特別的,承認了他想留下來。
悟空認真地想了想。他在花果山當過大王,在天庭當過齊天大聖,在五行山下被壓了五百年,在取經路上打了無數妖怪。他見過太多人和太多事,但“師父該不該娶媳婦”這個問題確實超過了他的知識範圍。不過他知道一件事——天庭和靈山不會讓師父留下來,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佛把師父當成棋子,他們要的是師父去靈山取經,不是讓師父在西梁女國當駙馬。如果師父現在留下來,用不了多久天庭的使者便會帶著雷部正神登門問罪,靈山的巡山羅漢也會來請師父上路。到時候遭殃的不只是師父,還有這個從未被戰火波及過的女兒國。他抬頭看著唐格,認真地道:“師父,您要是問俺老孫——俺覺得您該去取經。不是替如來取,是替您自己取。取到真經,您想回女兒國就回女兒國,想娶誰就娶誰。那時候您已成正果,三界之中沒人敢說三道四。現在留在女兒國,天庭靈山不會放過您,也不會放過她。”
他看著悟空,忽然笑了。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在月光下閃爍著比平時更加真實的光芒。他問悟空知不知道為師最喜歡他哪一點。悟空搖頭。唐格替他解答——他有勇有謀,卻從不把自己的想法強加給別人。他說得對,取經是取給自己的。等取了真經,沒人敢說三道四。那時候他想去哪就去哪,想娶誰就娶誰,誰也管不著。
悟空咧嘴一笑,將金箍棒往地上一頓,站起身來。那笑容裡有幾分得意,有幾分感慨,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他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師父,您把話說清楚,別讓人家空等。然後他撓撓頭,說是自己這個過來妖的建議。
唐格笑罵他什麼時候是過來妖了。悟空撓了撓後腦勺,沒有回答。火眼金睛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複雜光芒——他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五行山下的五百年,他等一個人來揭帖子。那時候沒有人告訴他那個人會不會來,也沒有人告訴他還要等多久。所以他最明白什麼叫空等。等過五百年的人,最知道空等的滋味有多苦。他不想讓那個坐在簾子後面的女子也嘗這種苦。她等了二十五年才等到第一個讓她心動的男人,若是這個男人不聲不響地走了,連句準話都不留,那這女兒國怕是從此連子母河水也釀不出百花酒了。
沙僧正好端著兩碗熱湯從走廊那頭走過來,黑熊精說師父今晚宴席上沒怎麼吃東西,特意讓他送碗湯來。他剛走到窗前便聽到師父那句“你覺得為師該不該留下”,腳步一頓,湯碗差點滑手。好在他當年在凌霄寶殿站崗時練就的定力還在,只片刻便穩住手腕,只是站在原地將後面那些話一字不漏地全聽了進去。
他在日記本上寫道:師父今晚跟大師兄說,取經是取給自己的。大師兄說師父對國王是認真的,還建議師父把話說清楚,別讓人家空等。大師兄自稱“過來妖”,雖然他沒說是誰的過來妖,但那表情分明是等過的人才會有的表情。師父也看出來了,但他沒有追問。我覺得師父自己也知道他對國王的感覺不一般。但他還是要走。這就是師父厲害的地方——他能分得清什麼是想要的,什麼是該做的。不過師父最後說的是“等取了真經沒人敢說三道四”。這句話的關鍵詞不是取經,是等。說明師父給了自己一個期限,也給了國王一個答案。二師兄說這叫“取經回來娶媳婦”。大師兄難得沒有反駁他。我把湯端進去時師父正在看窗外,嘴角帶笑。我覺得師父今晚大概睡不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