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霜，灑在營地邊緣那片被秋風吹得半禿的草地上。篝火已燒到了最旺處，金紅的火舌舔舐著架在烤架上的最後幾根枯枝，偶爾爆出一兩聲清脆的噼啪聲。悟空倒掛在樹上，金箍棒枕在腦後，火眼金睛半睜半閉。他知道玉面狐狸正朝師父走去——方才在溪邊他與白骨精和玉面狐狸擦肩而過時，他分明看到了這隻狐妖眼中的決意。他沒有跟過去，只是將耳朵微微豎起。
玉面狐狸走到篝火旁，在唐格對面盤膝坐下。她今日依舊是那襲烈火般的紅裙，九條雪白的狐尾在身後輕輕搖動，姿態從容而坦蕩。她開門見山，沒有用任何幻術修飾自己的聲音，也沒有用任何媚態掩飾自己的意圖——她想在這裡試住十天。十天之後唐格若覺得她礙事，她立刻走人；若覺得她能留下，她再考慮要不要正式加入。
唐格看著她那雙在火光中格外明亮的桃花眼，微笑道：“好。十天。貧僧這裡的規矩不多——不可濫殺無辜，不可欺負弱者，不可打著取經天團的名號在外為非作歹。其他的，你隨意。帳篷讓黑熊精給你騰一個，靠外圍些，方便你練幻術。伙食與其他人一樣，不多不少。若有特殊需求，比如幻術需要什麼材料，儘管開口。”
玉面狐狸挑眉，那雙桃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意外。她本以為這和尚至少會問幾個問題——她的底細，她的目的，她與牛魔王的關係。可他什麼都沒問，只是平平淡淡地告訴她：這裡有她的容身之處。她忍不住將那個憋了許久的問題問出了口：“你不怕我是天庭或靈山派來的奸細？我在積雷山住了三年，牛魔王是平天大聖，與天庭靈山都有往來。我若是他們安插的棋子，你這支隊伍恐怕——”
唐格搖頭，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在火光中平靜如古井，語氣裡的篤定與坦然讓玉面狐狸心頭一顫。他說他看得出來，她是真的找不到容身之處了。若是天庭的奸細，不會在積雷山獨自守了三年空房；若是靈山的探子，不會在提到青丘時眼眶發紅；若是替牛魔王來報仇的，不會在豺狼精攔路時用九尾幻術替他解圍。她只是一個在黑暗中獨自走了太久、忽然看到一點光便不由自主想靠近看看的人。他這裡沒什麼好，只有一點——妖怪也好，狐妖也罷，只要不害人，都有容身之處。這個隊伍最初只有他一個人，如今已有十個人。十個人裡有一大半都是被三界拋棄的妖怪。她不比他們差，也不比他們特別。她若想留下，十天之後自己決定。
玉面狐狸低下頭，沒有說話。九條雪白的狐尾在身後輕輕搖了搖——那是狐族表達愉悅的下意識反應，與貓打呼嚕、狗搖尾巴是同一個道理。她活了上千年，這點情緒控制本該爐火純青，可此刻那九條尾巴卻不受控制地擺動著，將她心底那股難以名狀的喜悅與釋然暴露無遺。她嘴上沒說什麼，但她的尾巴出賣了她。她站起身朝唐格微微欠身，轉身朝黑熊精剛替她騰出來的帳篷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用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的語氣說道：“唐長老，你的茶不錯。明天我來煮——我煮的茶比白骨精煮的好喝。”
悟空倒掛在樹上，將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清楚楚。他翻了個身變成盤膝坐在樹杈上的姿勢，對蹲在樹下正往嘴裡塞烤肉的八戒壓低聲音道，語氣裡的篤定與過來人的感慨恰到好處：“十天之後，她會留下來。”
八戒仰頭問他為啥，嘴裡還嚼著半塊兔肉，含含糊糊地嘟囔著說他怎麼知道她一定會留，萬一她過幾天想老牛了又跑回去呢。
“因為師父說了‘只要不害人都有容身之處’。”悟空從樹上翻下來，落在八戒身旁，順手從他手裡掰了半塊烤肉塞進嘴裡，“這句話對無家可歸的妖怪來說，比什麼承諾都管用。俺老孫當年在五行山下等五百年，等的就是這句話。黑熊精在黑風嶺、黃風怪在黃風洞、白骨精在白虎嶺、蠍子精在毒敵山——他們每一個，等的都是這句話。這狐狸在積雷山等了三年，等的是老牛的承諾。那承諾是假的。師父給的是真的。”他說完將最後一口烤肉嚥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油漬，重新翻上樹去，金箍棒枕在腦後閉上了眼。
沙僧坐在篝火旁，將這一切默默記下，在日記本上寫道：玉面狐狸和師父約定試住十天。她問師父怕不怕她是奸細，師父說“只要不害人都有容身之處”。這句話讓玉面狐狸的九條尾巴同時搖了搖——那是狐族表達愉悅的下意識反應，相當於人類的“心花怒放”。大師兄說十天之後她會留下來，我同意大師兄的判斷。師父那句話對流浪的妖怪來說殺傷力太大，比金箍棒和倒馬毒樁都厲害——棒子和毒針只能打人，那句話能收心。玉面狐狸的尾巴出賣了她，但我覺得她其實也不介意被出賣。另——玉面狐狸說明天早上由她來煮茶，說會比白姑娘煮的好喝。白姑娘在遠處打坐，聽到這句話後微微挑了挑眉。我覺得這是女妖之間一種微妙的新競爭方式——從比修為、比戰績，變成了比誰煮的茶好喝。如果這種趨勢持續下去，取經天團的伙食水平將進一步上升。從這個角度來說，讓女妖們良性競爭對團隊建設是有好處的。我決定不阻止她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