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骨劫如焚自不言,恐君分念擾禪眠。
誰知聖僧心已亂,幾度回眸未肯前。
這幾日,唐格注意到白骨精有些不對勁。雖然她平時也不怎麼說話——她本就是取經天團裡最安靜的那個,飄在隊伍末尾時像一道素白的影子——但最近幾天她格外沉默。往日紮營時她還會偶爾與蠍子精拌幾句嘴,或是接過黑熊精遞來的烤肉象徵性地咬一口。可這幾日她連這些細微的互動都省去了,只是獨自坐在營地邊緣的白石上,面前那枚暗紫色的屍丹懸浮在半空中,十道灰白色的光線纏繞其上卻流轉得比平時慢了許多。
她的臉色似乎比往常更蒼白了幾分。那張本就近乎透明的面孔,如今白得連額角隱約可見淡青色的血管。走路時——不,她走路時腳不沾地,但飄行的速度也慢了下來,偶爾會在隊伍後方微微停頓,像是體力不支,又像是在忍受什麼。那停頓極短極輕,若不仔細看根本察覺不到。但她每次停頓後重新飄行時,那雙一向清冷如古井的眼眸中便會閃過一絲極細微的痛楚,然後迅速被她慣常的淡漠所淹沒。
唐格將這些都看在眼裡。他騎在白龍馬上,每隔一陣便回頭看一眼那道白衣身影。她每次停頓的時間似乎比前一日更長了片刻,重新飄行時的速度也比前一日更慢了幾分。這日傍晚紮營後,他終於在她從篝火旁起身準備回白石上打坐時走到她面前,聲音溫和而低沉,語氣裡的關切與耐心恰到好處:“白姑娘,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這幾日你臉色不太好,走路也比平時慢了許多。是不是修煉出了什麼岔子?還是上次與蠍子精試毒時殘留的毒素沒有清乾淨?”
白骨精微微搖頭,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孔上擠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她的聲音依舊是那般清冷如霜,但若仔細去聽,便能聽出那冷意之下壓著一絲極細微的疲憊,像是在刻意放輕呼吸以掩飾某種持續不斷的疼痛。她說聖僧不必擔心,她只是最近修煉遇到了些瓶頸,屍丹中的煞氣駁雜難煉,需要多花些時日慢慢磨。過幾天就好,不會影響趕路。說完她便轉身朝白石飄去,連她平日裡每晚都要煉化的屍丹都沒有取出。唐格注意到她那隻藏在披風下的右手似乎微微發顫,像是剛承受過什麼劇烈的疼痛還未完全緩過來。
唐格將信將疑。白骨精的性子他最清楚——這千年屍魔寧可自己疼死也不願讓任何人替她操心。她沒有說實話,那所謂的“修煉瓶頸”多半是託詞。他沒有追問,只是在她走後默默轉身,走到正蹲在溪邊清洗那對短刺的蠍子精身旁。蠍子精正用溪水沖洗短刺上淬鍊寒毒時殘留的藥渣,聽到唐格的腳步聲,抬起頭來,那雙桃花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師父是想問白骨的事吧。”蠍子精將短刺擱在溪邊石頭上,甩了甩蠍尾上的水珠,壓低聲音,語氣裡難得地沒有半分調侃,“白骨修的是屍道,屍道有一個特性——每過百年便有一次骨劫。骨劫期間她的修為會跌到平時的三成,渾身骨骼如被火燒,經脈逆衝,痛楚比尋常人斷骨還要劇烈數倍。算算時間,她上一次骨劫大概就是這幾天。她沒說,是因為骨劫雖痛卻不致命,熬過去便沒事了。以她的性子,寧可自己疼死,也不願讓您擔心。”她說到最後一句時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與佩服——她也是女妖,她太懂那種寧折不彎的驕傲了。
唐格眉頭微皺,下意識地轉頭望向營地邊緣那塊白石。白骨精盤膝坐在石上,素白披風在夜風中輕輕飄動,周身籠著一層極淡的灰白色光暈。那光暈比平時暗淡了許多,像是隨時會被夜風吹散。月光灑在她那張蒼白如紙的面孔上,將額角那幾道因忍痛而微微蹙起的細紋映得格外分明。
“她為什麼不說?”唐格問道。
蠍子精苦笑一聲,將短刺插回腰間皮鞘中,蠍尾在身後輕輕甩了甩。她說師父還不瞭解白骨的性子嗎,她是那種寧可自己疼死也不願讓任何人替她操心的人。她在白虎嶺千年,從來都是一個人扛——扛天劫,扛追殺,扛孤獨。如今入了取經天團,她最怕的就是給別人添麻煩,尤其是給師父添麻煩。在她看來,骨劫是她自己的劫數,不該讓師父分心。團隊還要西行,師父還要應付天庭和靈山的明槍暗箭,她不想因為自己的事拖慢整個隊伍。再說白骨的驕傲比蠍尾還硬,讓她主動開口求助,比讓她再蜇一次如來還難。
唐格沉默了好一會兒,道:“她若疼得撐不住了,你隨時告訴貧僧。不必等她開口——她知道你不像她那麼嘴硬。還有,明天起你和她同帳,就近照應。若她半夜發作,你替貧僧看緊些。”
蠍子精點頭應了,心中暗暗感慨這和尚對這些妖怪徒弟的心思之細。白骨精一句話都沒說,他卻已從她的臉色、腳步、呼吸中讀出了她所有的隱忍。她轉身要走,又停了下來,沒有回頭,只是輕輕甩了甩蠍尾,難得地勸了一句——師父也別太擔心,骨劫雖然疼但死不了,熬過去修為還會漲一截。白骨命硬得很,在白虎嶺那麼多年都沒事,這次更不會有事。不過師父這幾天別老回頭看白骨了,白龍馬都快被勒出頸椎病了。
唐格沒有回話,只是將九環錫杖輕輕一頓,九個金環在夜色中發出一聲清越悠揚的嗡鳴。他重新走到篝火旁盤膝坐下,閉上眼開始打坐。但沙僧注意到,師父今晚入定的時間比平時晚了將近半個時辰,而那根九環錫杖上九個金環的嗡鳴也一直沒有停——那是師父心緒不寧時才會出現的細微反應。
沙僧坐在巖壁下,藉著篝火的餘燼在日記本上寫道:白姑娘這幾天不太對。她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走路時偶爾會停頓,像是體內有某種持續不斷的疼痛。蠍子精說屍道修煉者每百年會經歷一次“骨劫”,期間修為驟降,渾身骨骼如被火燒。師父知道後沒有戳穿白姑娘,只是讓蠍子精多照看她。我覺得白姑娘是不想讓師父分心——她從來都是這樣,什麼事都自己扛。但我覺得師父已經分心了。今晚師父入定比平時晚了很久,九環錫杖上的金環一直輕輕在響——平時師父心靜如水的時候,金環是不會自己響的。他大概在想辦法,該怎麼讓白姑娘接受他的幫助而不覺得是施捨。以我對師父的瞭解,他一定會找到方法的。又及——大師兄今晚守在營地上風口,把所有可能造成威脅的野獸和妖怪都提前趕走了。我問他怎麼突然這麼積極,他說是師父讓的。師父沒有解釋為什麼,但大師兄那麼聰明,肯定猜到了。看來不只師父在擔心白姑娘,整個團隊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守護著她。希望白姑娘能感受到這些——即使她不願意說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