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中的夜極靜,連秋蟲都噤了聲。一輪殘月懸在半空,月光被兩側陡峭的巖壁剪成一道狹長的銀練,落在營地中央那堆將熄未熄的篝火上。悟空盤膝坐在營地邊緣最高的一棵古松樹梢,金箍棒橫在膝前,火眼金睛半睜半閉。今夜本該輪到蠍子精守夜,但他主動替了她——師父傍晚時跟他交代過,白姑娘這幾日身子不適,讓他在上風口多留神,別讓什麼不開眼的野獸或小妖靠近營地。他應了,不僅守在上風口,還悄悄用金箍棒在營地外圍畫了一道無形的圈。這圈攔不住大妖,但足以讓那些夜裡出來覓食的畜生本能地繞道。
忽然,營地中傳來一聲極其細微的悶哼。那聲音極輕極短,像是被什麼人用盡全力壓在了喉嚨裡,卻終究還是漏出了一絲。在寂靜的深山中,這一絲便已足夠清晰。悟空眉頭一皺,火眼金睛精光一閃,卻沒有動。他看到了師父的帳篷簾子被掀開,那道穿著灰色僧袍的身影已快步走了出來。他略一思忖,將金箍棒收回耳中,無聲地從樹梢翻下,守在了白骨精帳篷外不遠處,背對著帳篷,火眼金睛警惕地掃視著四周的黑暗。
唐格快步走到白骨精的帳篷外。他這幾日每晚打坐時都留著一分心神注意著這個方向,方才那聲悶哼雖輕,落在他耳中卻比驚雷還響。帳篷的簾子沒有關嚴,透過縫隙能看到裡面的景象——白骨精蜷縮在地上,那件素白披風散落在身旁,她整個人像一隻被暴風雪擊落的鶴,雙手死死捂著嘴,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渾身骨骼發出微弱的咯吱聲。那聲音極細微,像是古老的樑柱在承受重壓時發出的呻吟,又像是冰層在春水中即將碎裂前最後的掙扎。她的身體在劇烈顫抖,每一次顫抖都伴隨著骨骼深處傳來的劇痛,那痛楚從脊椎蔓延到四肢百骸,像是有一把無形的銼刀在將她全身的骨頭一寸一寸地磨碎。但她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更大的聲音——她不想吵醒任何人,尤其不想吵醒他。
唐格掀開帳簾。月光從他身後湧入,將那道蜷縮在黑暗中的白色身影照得無所遁形。白骨精看到他的那一瞬間,第一反應不是求助,不是哭泣,而是慌忙掙扎著要坐起身來。她那隻撐著地面的手在劇烈顫抖,指節因用力而泛白,想要在師父面前維持最後一絲體面。可她的身體根本不受控制,剛撐起半個身子便被一陣更加劇烈的骨痛壓得重新蜷縮回去。她的聲音斷斷續續,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卻仍拼命維持著最後一點理智——讓他別過來,骨劫期間她的屍氣會外洩,會傷到他。
唐格沒有後退。他在帳篷口看到那道蜷縮的身影時,腳步連一絲停頓都沒有。他蹲下身,伸出手去探了探白骨精的額頭——觸手冰冷刺骨,像是摸在一塊千年不化的寒冰上。那寒氣沿著他的指尖往上蔓延,瞬間便在他的手指上凝出了一層極薄的冰霜。系統提示音在他腦海中輕輕響了一聲,警告他前方檢測到大量外洩的屍煞之氣,濃度已超過尋常天仙的承受範圍,建議宿主立即運起金剛之軀護體。他充耳不聞,只是解開袈裟的繫帶,將那件流轉著七彩佛光的錦襴袈裟脫下來裹在白骨精身上。這袈裟是觀音所賜,如來加持,能辟邪護體、溫暖神魂。袈裟裹住她的那一刻,她周身那股失控的灰白色屍氣彷彿被某種溫和而堅定的力量安撫了下來,不再狂暴地向外噴湧,而是化作一層極淡的薄霧緩緩散開。
他握住她那雙冰冷如鐵、還在劇烈顫抖的手,觸到她掌心裡全是被自己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他低頭看著那些血痕,沒有說話,只是將她的手輕輕合在自己雙掌之間,用掌心的溫度一點一點地暖著。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別說話。痛就抓著貧僧的手,別咬自己的嘴唇。”他低頭看著她唇上那幾道被自己咬破的血痕,血跡已有些幹了,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刺目。
白骨精看著他。月光透過帳篷的縫隙灑在他那張算不上多麼英俊卻自有一種從容氣度的臉上,將他光頭上的戒疤和那雙澄澈如水的眼眸一併照亮。他穿著那件灰色的舊僧袍——那是高翠蘭親手縫製、他一路穿到現在的貼身衣物,沒了錦襴袈裟的庇護,他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更清瘦了幾分,但他握著她手的力道卻穩得像一座山。她忽然想起在白虎嶺上他坐在她對面問她修煉苦不苦,想起在古戰場上他蹲在她身邊問她餓不餓,想起在篝火旁他把那支白玉蓮花簪遞到她面前。每一次她需要的時候他都在,每一次她最狼狽的時候他都只是安靜地陪著她。她忽然覺得很委屈——不是為自己,是為他。她這樣的人,一具白骨,一個滿手血腥的妖怪,怎麼值得他這樣待她。她想說對不起,想說讓他別管她,想說他這樣會被屍氣傷到的。可她的嘴唇剛動了動,又一陣劇痛襲來,她整個人猛地弓起身子,那壓抑了太久的痛楚終於化作一聲極輕極低的呻吟。
唐格將她冰冷的手握得更緊了些,那隻被屍氣凍得發白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顫抖,體溫一絲一絲地從他的肌膚渡入她的骨髓。他沒有唸咒,沒有運功,只是安安靜靜地握著她的手,讓她在骨劫最猛烈的時候有個可以抓住的東西。她緊握著他的手,越來越用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東西,也是她一千年來唯一抓得住的東西。
帳篷外,悟空背對著帳簾,金箍棒已握在手中。他沒有回頭,只是靜靜地將棒身在地面上輕輕頓了頓,一道極淡的金色光暈無聲地擴散開來,將帳篷周圍殘餘的屍氣盡數驅散。他低聲說了句“師父,外面有俺老孫”,然後重新將金箍棒橫在膝前,繼續守夜。那顆毛茸茸的猴頭上,火眼金睛在夜色中亮得驚人,其中沒有促狹,沒有調侃,只有一種兄長般的守護。
沙僧今夜輪值後半夜,正好與悟空交接。他遠遠地看到大師兄守在帳篷外,也看到了帳篷裡透出的微光,以及師父盤膝坐在地上的背影。他沒有走過去,只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默默退開,回到自己的位置,掏出日記本藉著月光寫道:今夜白姑娘骨劫發作。師父把錦襴袈裟裹在她身上,自己穿著舊僧袍。白姑娘痛得蜷在地上,師父握著她的手。大師兄守在帳篷外,讓師父不用擔心外面的危險。我覺得師父今夜不會睡了。白姑娘大概也不會讓師父離開。我忽然想起師父說過的一句話——“尋常事才是最難得的”。今晚這些事看似尋常,卻都是最難得的。一個肯為徒弟脫下袈裟的師父,一個肯讓師父握著手的徒弟,一個肯替師弟師妹守夜的師兄。另——師父的手被凍得發白,金剛之軀在骨劫面前似乎也沒那麼管用。但他就是不肯放手。我認識師父這麼久,發現他身上有一個很奇怪的特性——越是別人撐不住的時候,他越不會退。他平時看起來什麼都無所謂,破戒也好,被罵也好,被追殺也好,他都是那副從容淡定的表情。但每當他在意的人受傷、生病或者撐不住的時候,他就會忽然變得很認真、很固執、很可靠。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會有這麼多妖怪願意跟著他——不只是因為他能打或者會忽悠,而是因為他在我們最需要他的時候,從來不會讓我們失望。白姑娘的手到現在還握著師父的手,她大概在等這波骨劫過去。師父也在等。倆人就這麼握著,誰也沒說話。我覺得這樣挺好的。有時候不說話比說話更有用。








